一沈鸢从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漫天都是雪。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她披着大红嫁衣,牵着那个人的手,走过长安最长的街。那时她是镇北将军府的独女,
他是新科武状元。满城百姓夹道相贺,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信了。她信了整整三年。
直到此刻,她站在城楼之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
看着城墙上插着的“周”字大旗被砍倒,才终于明白——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妻。
她只是他棋盘上最好用的那颗棋子。“沈鸢,你若现在投降,我尚可保你一条性命。”城下,
裴衍之骑在马上,银甲白袍,一如当年那个让她一见倾心的少年郎。
只是他身旁多了一个人——柳如烟,她的义妹,他现在的……皇后。是的,皇后。
裴衍之起兵造反,夺了沈家的兵权,逼死了她的父亲,屠了她满门,如今兵临城下,
要她献出这最后一座城。而她,直到三天前才知道这一切。三天前,她还在替他守这座城,
还在等他的援军,还在信他说的“鸢儿,再撑几日,我便来接你”。来接她。
是阎王来接她吧。“沈鸢,你父亲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朕不过是——”裴衍之的声音顿了顿。“朕?”沈鸢笑了,笑得眼泪直流,“裴衍之,
你什么时候成了朕?”她一步一步走向城楼边缘,风雪灌进她的铠甲,冷得像刀。“你娶我,
是为了沈家的兵权。”“你让我守城,是为了调虎离山。”“你杀我父亲,
是因为他发现了你的秘密。”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沈鸢!你站住!
”裴衍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你慌什么?”她低下头,
看着那张曾经让她心动过的脸,“你不是最擅长利用人吗?我死了,这座城就归你了,
你应该高兴才对。”“你下来。”裴衍之勒住马,声音发紧,“朕命令你下来。”“命令?
”沈鸢又笑了,“裴衍之,你凭什么命令我?
”她解下腰间那枚玉佩——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她戴了三年,从未离身。“裴衍之,
若有来生——”她将玉佩掷下城楼,碎在冰面上,声音清脆。“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然后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鸟,从城楼上坠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雪落在她的脸上,
温热的,像是眼泪。她闭上眼睛。父亲,母亲,阿兄……鸢儿来陪你们了。二沈鸢没有死。
她醒来的时候,身下是柔软的兽皮褥子,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和松木燃烧的味道。“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沈鸢偏过头,
看见一个人坐在火堆旁。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长发随意束在脑后,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痕,像被什么猛兽抓过。他正在往火里添柴,动作很慢,
左手似乎不太灵便,每动一下都要停顿片刻。“你……是谁?
”沈鸢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河床。“路过的。”那人头也没抬,“从河里捞上来的,
命挺大。”沈鸢这才想起,城楼下是一条河。冬天水深雪厚,
她大概是落在了雪堆里砸穿了冰层,被河水冲走了。“多谢。”她动了动,
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过重新装回去一样疼。“别动。”那人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沈鸢怔住了。不是因为那道疤,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干净得不像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像山间的鹿,像深冬的月,
像……一个从不曾被人辜负过的人。“你的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裂,后背有大面积擦伤。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能活下来,算你运气好。”“这里是哪里?
”“终南山。”沈鸢沉默了很久。终南山。离那座城已经远了。“你在想什么?”那人问。
“想我为什么没死。”“想通了吗?”“没有。”那人沉默了一瞬,
忽然说:“大概是还有人需要你活着。”沈鸢没有接话。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无声地没入鬓发。需要她活着的人,都已经死了。三沈鸢在山里住了下来。不是她不想走,
是走不了。她的伤太重,那条断腿至少需要养两三个月。那人叫顾夜舟,是个猎户,
一个人住在山里,靠打猎和采药为生。“你就一个人?”沈鸢第一次问这个问题时,
顾夜舟正在熬药。“嗯。”“不孤独吗?”“习惯了。”他话很少,但沈鸢慢慢发现,
他是一个极其细心的人。她的药从来没有断过,每天三次,准时准点。
她腿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坐在隔壁房间,安安静静地削木头,削出各种小动物,
摆在窗台上。她问他为什么削这些,他说:“山里老鼠多,雕个猫吓吓它们。
”沈鸢看了一眼那只栩栩如生的木猫,没有说话。她还发现,顾夜舟的左手几乎废了,
只能勉强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像是被刀剑砍过,筋脉断了,
接不回来。“你的手——”“打仗的时候伤的。”“你是军人?”“以前是。
”沈鸢没有追问。她看得出来,他不想说。后来她才知道,顾夜舟曾经是北境军的副将,
在一次战役中失去了一只手,被朝廷以“伤残之躯不堪重用”为由革了职。没有抚恤,
没有安置,连军籍都被抹去。他一个人来到终南山,一待就是五年。“恨吗?”沈鸢问。
“恨过。”顾夜舟看着窗外的雪,“后来不恨了。”“为什么?”“恨太累了。”他转过头,
看着她,“比断一只手还累。”沈鸢沉默了。她想起裴衍之,想起那三年的欺骗和利用,
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睛。她的恨意像一把火,烧得她日夜难安。“我做不到。”她说。
顾夜舟没有劝她,只是把一碗热汤推到她面前。“喝点东西。”沈鸢端起碗,
发现汤里放了很多姜,辣得她眼泪直流。“好辣。”她吸了吸鼻子。“辣才能发汗。
”顾夜舟顿了顿,又说,“想哭就哭,不用找借口。”沈鸢端着碗,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汤里。她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哭,哭到碗里的汤都凉了。
顾夜舟没有看她,也没有安慰她。他只是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削他的木头。那天晚上,
沈鸢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只木雕的小鸟。翅膀张开,像是在飞。四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鸢的伤慢慢好了,腿也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她开始帮顾夜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晒药、劈柴、煮饭。她的厨艺很差,煮出来的粥不是糊了就是稀了。顾夜舟从来不说什么,
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你是不是味觉有问题?”沈鸢终于忍不住问。“没有。
”“那你怎么吃得下去?”“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沈鸢瞪了他一眼,
第二天开始认认真真地学做饭。她学了很久。久到顾夜舟有一次喝完她煮的汤,沉默了半天,
说了一句:“你放盐了吗?”沈鸢尝了一口,发现确实没放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同时笑了。那是沈鸢三个月来第一次笑。她发现笑完之后,
胸口那个洞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疼了。春天来的时候,山上的雪化了,溪水涨起来,
漫山遍野都是野花。沈鸢的腿好了,能走能跑,甚至能跟着顾夜舟上山采药了。有一天,
他们坐在山顶上看日落,顾夜舟忽然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沈鸢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有命。”顾夜舟说,“有命就什么都有。
”“你不懂。”沈鸢摇头,“我连名字都不能再用。沈鸢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城楼下。
”“那就换个名字。”“换什么?”顾夜舟想了想,说:“阿念。念想的念。
”“为什么叫这个?”“因为活着的人,总要有个念想。”沈鸢——不,阿念,
看着天边的晚霞,没有说话。她想,她的念想是什么呢?大概是每天早上的那碗姜汤,
是窗台上的那些木头小鸟,是那个话不多却会在她做噩梦时轻轻敲墙的人。“顾夜舟。
”她忽然叫他。“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顾夜舟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