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死对头家当青蛙》
第一章:坠亡与15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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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漓记得坠落的感觉。
风灌进婚纱的裙摆,把那件耗资八十万、手工缝制三个月的意大利鱼尾裙吹成一面失控的帆。她在空中翻转,看见顶楼的灯光迅速缩小,看见王昊天探出栏杆的脸——
他在笑。
不是惊慌,不是悲痛,是如释重负的笑。
“清漓,你的公司、你的人脉、你的项目,我都会替你‘照顾’好的。”坠落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她听清了每个字。
她想喊,想骂,想撕烂他那张脸。但失重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只让一口冷空气灌进肺里。
最后一刻,她看见天空中飞过一只鸟。
很小,大概是一只麻雀,自由自在地扑棱着翅膀,完全不理会下方正在发生的谋杀。
沈清漓想:如果能重来,我宁愿做那只鸟。
自由,简单,不用被信任的人算计。
然后——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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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呱。”
什么声音?
“呱。”
又是这个声音。像是……青蛙?
沈清漓试图睁开眼睛。但她的眼皮好像被胶水黏住了,或者说,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有眼皮。
光线是第一个入侵者。刺眼的白,隔着某种半透明的介质透进来。她努力聚焦,然后——
一只巨大的眼睛贴在透明墙壁外面。
不,不是巨大。是她变小了。
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一张完整的人脸出现在视野里。中年男人,满脸横肉,叼着烟,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泥。他伸出手,把她所在的透明塑料盒拿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
“这只雨蛙,品相不错,绿的够纯。”他冲旁边喊,“15块,要吗?”
沈清漓在盒子里滚了三圈,撞上塑料壁,又弹回来。
15块。
她,沈清漓,沈氏集团CEO,福布斯30Under30上榜者,身家八亿,上个月刚登上《财经周刊》封面——
标价15块。
她张开嘴,试图说点什么。
“呱。”
一声清脆的蛙鸣。
沈清漓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身体:绿皮,白肚,细长的四肢,脚趾尖端有小小的吸盘。她试图抬起手——一只绿色的、黏糊糊的蛙爪举到了眼前。
她晕了过去。
或者说,她试图晕过去。但青蛙的身体似乎不支持这个功能,她只能趴在塑料盒底,盯着自己绿色的倒影,缓慢地、痛苦地接受一个事实:
她,沈清漓,重生了。
重生成了……一只青蛙。
一只标价15块的青蛙。
一只正被前男友挑选的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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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昊天,你看这只怎么样?”
一个尖锐的女声把她从绝望中拽出来。沈清漓艰难地转动眼球——蛙类的眼球可以独立转动,这是她发现的第一个“福利”——看见一个穿粉色运动服的女人走到摊位前。
林舒婷。
她的“好闺蜜”。
那个在她婚礼当天,亲手帮她拉紧婚纱绑带、笑着祝她幸福的女人。也是那个在她坠楼后,大概会立刻投入王昊天怀抱的女人。
沈清漓的蛙心猛地收缩。她想跳起来,想扑上去,想用指甲——用蛙爪——抓烂那张脸。但她只是一只青蛙,趴在塑料盒底,连翻身都需要三秒钟。
“这只太绿了,”林舒婷嫌弃地撇嘴,“我要爬山的,配我的装备吗?”
王昊天跟在她身后,赔着笑脸:“那再挑挑?老板,还有别的颜色吗?”
沈清漓趴在盒底,用蛙眼死死盯着这个男人。
他穿着她买的西装,戴着她送的表,用着她给的钱,带着她的闺蜜——来买一只青蛙。
荒谬。
太荒谬了。
荒谬到她差点笑出来。但她只是一只青蛙,笑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低沉的“咕”。
“等等。”王昊天突然回头,看向她所在的盒子,“这只……”
沈清漓屏住呼吸——青蛙有肺,但她不确定自己的肺在哪里,总之她努力静止不动。
王昊天凑近,隔着塑料盒盯着她。
“这眼神……”他皱起眉,“怎么有点眼熟?”
沈清漓的心脏狂跳。他能认出来?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但她确实在用全部意志力盯着他,那种恨意,大概穿透了物种的界限。
“像谁?”林舒婷凑过来。
王昊天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是光线问题。就这只吧,绿的够纯,配你爬山。”
他掏出钱包,抽出15块,递给老板。
沈清漓看着那张红色的人民币被找开,看着老板把零钱塞进油腻腻的围裙口袋,看着王昊天提起她的盒子——提起“她”——转身离开。
她想:王昊天,你最好祈祷我永远是一只青蛙。
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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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昊天的公寓,她比任何人都熟悉。
她在这里住过三年,这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亲自挑的。那张意大利真皮沙发,她躺在上面陪他看过无数次电影;那个北欧极简风格的餐桌,她和他吃过无数顿早餐;那面落地镜前,她试过准备在婚礼上穿的婚纱。
但现在,她被放在阳台的角落里,一个巴掌大的塑料蛙缸里,缸底铺着一层廉价的彩色石子,连水都是浑浊的。
“放这儿吧,别让太阳直晒。”王昊天把缸放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舒婷路过时瞥了一眼,撇了撇嘴:“养这玩意儿干嘛,又不能摸又不能抱的。”
沈清漓内心:我能咬,你要试试吗?
“你不是说爬山配装备吗?”王昊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就随口一说。”林舒婷嘟囔着走开。
沈清漓趴在石子儿上,透过浑浊的水面,看着这个曾经熟悉的家。
客厅里传来电视声,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然后是两人的对话——
“昊天,你说她那些股份,咱们什么时候能过户?”
“急什么,等风头过去再说。”
“风头?什么风头?她死了,死人是不会回来要股份的。”
“我知道,但董事会那帮老东西还盯着呢。得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你每次都这么说!我等着用钱呢!”
“你用钱干什么?”
“我想买那个包啊,**款,再不下手就没了!”
沈清漓趴在缸里,听得目瞪口呆。
她死了。她刚死。这两个人,一个她的未婚夫,一个她的闺蜜,正在商量怎么花她的钱——买包。
买!包!
沈清漓的蛙心狂跳。她想跳出去,想扑上去,想用尽一切办法阻止他们。但她只是一只青蛙,被困在巴掌大的塑料缸里,连爬出去的能力都没有。
她用力撞击缸壁。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
客厅里的声音停了。
“什么声音?”林舒婷问。
“阳台吧,可能是什么东西掉了。”王昊天漫不经心地说。
沈清漓趴在缸底,被自己撞得头晕眼花。她的蛙嘴张开,又合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呱”。
没有人在意。
她只是一只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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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沈清漓第一次用蛙的眼睛看夜晚。世界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变暗,而是变清晰。蛙类的夜视能力比她想象的好太多,她能看见阳台上每一盆植物的叶脉,能看见玻璃上爬过的小飞虫,甚至能看见客厅里两个人的轮廓。
他们还在沙发上,姿势变了。林舒婷靠在他肩上,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沈清漓调动全部的听力——蛙类没有外耳,但她能感觉到振动。她趴在缸壁上,努力分辨那些振动变成的声音。
“……你说她会不会变成鬼来找我们?”林舒婷的声音。
“别瞎说。”王昊天的声音有点虚,“这世界上哪有鬼。”
“可她死得那么惨……三十楼啊,掉下去肯定……”
“别说了!”
沉默了几秒。
“昊天,我害怕。”
“怕什么,有我呢。”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
“那你会娶我吗?”
“……等风头过去。”
沈清漓趴在缸壁上,听着这段对话,内心毫无波动。
不对,不是毫无波动。
是疯狂波动。
她想吐。
但她是一只青蛙,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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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沈清漓终于接受了现实。
她确实是一只青蛙。她确实被困在王昊天的阳台上。她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还活着。
不对,应该说,她又活了。
虽然是以一种荒谬的方式,虽然是在一副完全无用的身体里,但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她趴在石子儿上,盯着客厅的方向,慢慢理清思路。
首先,活下去。青蛙能活多久?她不知道,但得努力活。
其次,收集信息。王昊天在做什么,公司怎么样,还有谁站在他那边。
最后——复仇。
她不知道一只青蛙能怎么复仇。但她有的是时间。五年,十年,哪怕二十年,她可以等。
窗外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客厅里传来闹钟声,王昊天打着哈欠走进浴室。林舒婷还赖在床上,喊他带早餐回来。
沈清漓趴在缸里,看着这一切,蛙眼一眨不眨。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门**。
王昊天围着浴巾去开门,语气不耐烦:“谁啊大清早的——”
门开了。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
沈清漓的角度看不见来人的脸,但她看见王昊天的表情变了。从不耐烦到惊讶,从惊讶到——恐惧?
“傅……傅总?”王昊天的声音发虚,“您怎么……”
傅总?
沈清漓的心脏猛地一跳。
傅宴沉。
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大脑。
傅氏集团少东家,她的商业死对头,那个在每场竞标会上都能精准卡住她七寸的男人。冷面,毒舌,不近人情,商界传言他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她和他的关系,简单来说就是:互相看不顺眼。
他来干什么?
沈清漓拼命往缸边凑,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角度太差了,她只能看见一片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衣角。
“王昊天,关于城西那块地的侵权问题,我们需要谈谈。”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低沉,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这不关我的事啊,那是清漓生前……”
“生前?”那个声音冷下来,“她‘生前’的事,现在由你负责。不是吗?”
王昊天噎住了。
沈清漓在缸里,盯着那片深灰色的衣角,心跳加速——如果青蛙有心跳加速这个功能的话。
门外的人似乎往前迈了一步。沈清漓终于看见了他的侧脸。
傅宴沉。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客厅,然后——
停在了阳台上。
停在了她的缸上。
沈清漓对上那双眼睛,浑身僵住。
那双眼睛眯了眯。
只是一瞬间,然后移开了。但沈清漓敢发誓,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只青蛙。”傅宴沉忽然开口。
王昊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啊?哦,昨天买的,给我女朋友玩的。”
“女朋友。”傅宴沉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收回目光,看向王昊天,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标准的、商界人人惧怕的傅式微笑,凉薄而危险。
“王昊天,你前未婚妻死了不到一个月,就有新女友了?”
王昊天的脸涨成猪肝色:“傅总,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我不管。”傅宴沉打断他,“我今天来,是通知你:城西那块地的侵权诉讼,傅氏会追加你为共同被告。另外,沈氏集团的几笔到期债务,银行那边已经有人打了招呼,会从严审核。”
王昊天的脸色由红转白:“傅总,您这是……我和您无冤无仇……”
傅宴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阳台,扫过那个巴掌大的塑料缸,扫过缸里那只绿皮白肚的雨蛙。
“那只青蛙,”他说,“卖给我。”
王昊天愣住了:“什么?”
“我说,那只青蛙,我买了。”傅宴沉从西装内袋掏出钱夹,抽出一张卡,“多少钱?”
“这……傅总,这不是钱的问题……”
“一万。”
“您听我说……”
“五万。”
王昊天闭上嘴。
傅宴沉把卡放在玄关柜上,径直走向阳台。沈清漓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那双越来越清晰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他弯腰,拿起她的缸。
隔着塑料壁,隔着浑浊的水,隔着两个物种的界限,他看着她的眼睛。
这一次,沈清漓看清了他的眼神。
不是打量,不是好奇,不是任何她预料中的情绪。而是——
悲伤。
极深的、被压抑在冰冷表面下的悲伤。
“你叫什么?”他低声问。
沈清漓张了张嘴。
“呱。”
他唇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
“翠花。”他说,“从今天起,你叫翠花。”
然后他直起身,拎着她的缸,在王昊天目瞪口呆的注视中,走向门口。
“傅总!”王昊天追上来,“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傅宴沉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话:
“王昊天,如果我是你,现在就去找个律师。因为接下来,你会需要很多律师。”
门在身后关上。
沈清漓在缸里滚了三圈,终于稳住身体,透过晃荡的水面,看见傅宴沉的侧脸。
他正低着头看她。
“翠花。”他又叫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冷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你知道吗,”他说,“我从来没有养过宠物。”
沈清漓看着他。
“但我今天突然想养一只青蛙。”他顿了顿,“一只眼神很像她的青蛙。”
沈清漓的蛙心漏跳了一拍。
“她死了。”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一个月了。我没资格去墓地。没资格参加葬礼。没资格做任何事。”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所以我只能买一只青蛙。”他低头看着她,“一只眼神像她的青蛙。”
沈清漓趴在缸里,看着这个男人。
她和他在商场上斗了五年。她恨他恨得牙痒痒,觉得他冷血、狡诈、不近人情。
但她从来不知道——
他看她的眼神,是这样的。
“翠花。”他又叫了一声。
沈清漓看着他。
“以后请多指教。”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弯的,和刚才那个冷面阎罗判若两人。
沈清漓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这人……怎么突然变脸变得这么快?
刚才还冷得像冰,现在怎么笑得像个傻子?
她还没想明白,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傅宴沉拎着她的缸,大步走出去。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沈清漓看着他,突然有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好像,没那么讨厌他了。
不对。
是没那么讨厌了。
但她是不会承认的。
她是一只高冷的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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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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