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的叶子还没红透。
外交部秋游的日子定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天公作美，晴空万里。章司长带队，新闻司、国际司、领事司的人凑了三辆大巴，浩浩荡荡开往西郊。林星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苏曼宁从后排探过头来：“顾北辰什么时候到？”
“他说直接从航天城过来，十点左右在香山门口碰头。”
“那你还看手机看了一路？”苏曼宁揶揄地戳了戳她的肩膀，“怕他迷路？人家是搞载人航天的，轨道都能算清楚，还能找不到香山？”
林星晚把手机扣在腿上，面无表情地说：“我在看工作消息。”
“你微信界面刚才明明是顾北辰的对话框。”
“……你看错了。”
苏曼宁“切”了一声，缩回后排继续嗑瓜子去了。林星晚把目光转向窗外。车窗外的行道树飞速后退，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的手背上，斑斑驳驳。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顾北辰九点零三分发的，“出发了。”
然后就没了。
林星晚把这三个字看了好几遍，锁了屏。
大巴在香山脚下的停车场停稳，各司的人三三两两地下车。林星晚刚走下车门，就看见了顾北辰。他站在停车场边缘的一棵银杏树下，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低头看手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林星晚朝他走过去，“等很久了吗？”
“刚到。”顾北辰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路上买的。”
林星晚接过来打开一看，一杯热奶茶，乌龙奶盖少糖加珍珠。还有一包糖炒栗子，用牛皮纸袋装着，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这边有卖糖炒栗子的？”
“来的路上看见的。”顾北辰说，“想起你高中秋游的时候买过。”
林星晚握着那包栗子，纸袋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她高中秋游确实买过糖炒栗子。
“你连这个都记得？”
顾北辰没有回答，只是从她手里拿过那包栗子，剥开一颗，递给她。栗子金黄完整，一点碎壳都没有。
林星晚接过来放进嘴里。又甜又糯。
“走吧。”顾北辰说。
两人并肩往香山入口走。身后传来苏曼宁压低了但仍然很清晰的声音：“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剥栗子！亲自剥的！”旁边几个领事司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附和着。
林星晚耳尖微微泛红，加快了脚步。
香山的人比想象中多。虽然叶子还没红透，但周末来登山的人依然络绎不绝。新闻司的同事走在前面，国际司的走在中间，领事司的垫后，浩浩荡荡一支队伍。林星晚和顾北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中间隔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同事，倒也不算太显眼。
山路走到一半，林星晚的手机响了。是周嘉怡。
“你们到香山了？拍照片给我看！”
林星晚举起手机对着满山青黄不接的枫叶拍了一张发过去。周嘉怡秒回：“……这叶子还没红啊，你们部里秋游是不是早了？”
“章司长只有这周有空。”
“行吧。顾北辰呢？”
林星晚偷偷侧头看了一眼。顾北辰正站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他的手机屏幕上是航天城工作群的消息，密密麻麻的技术术语，她瞥了一眼，没看懂。
“在旁边。”她回复周嘉怡。
“合照呢？！你不是说今天要发合影公开吗？！”
林星晚的手指顿了顿。她确实说过。那天晚上在小区门口，她跟周嘉怡说要发一张合影。但那是情绪上头时候说的话，冷静下来之后，她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她是外交部发言人。她的微博账号不仅属于她个人，更代表着一个职业身份。她的每一次公开发言、每一张照片，都会被放大解读。如果她发了一张和顾北辰的合影，那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了这段关系。
可是他们现在算什么呢？
顾北辰说十七岁的他也暗恋过她。他给她写信，带她去吃涮羊肉，在香山脚下给她剥栗子。他做了很多让她心跳加速的事。但他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
没有说过“我们在一起吧”，没有说过“做我女朋友”。他们牵过手，但那是实验室里的惊鸿一瞥，被关一鸣打断之后就再也没有过。
林星晚握着手机，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星晚？”周嘉怡又发了一条，“怎么不说话了？”
林星晚打字：“算了。”
“什么算了？”
“不发合影了。”
周嘉怡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林星晚挂断，回复：“在爬山，不方便接。”
“林星晚。”周嘉怡的文字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你是不是又怂了？”
林星晚没有回复。
她不是怂。她只是忽然意识到，十年前站在走廊上攥着信不敢送出去的那个林星晚，和今天站在香山半山腰握着手机不敢发合影的林星晚，本质上并没有变。
山顶的风景很好。整个北京城在秋日的薄雾中铺展开来，远处的国贸、央视大楼、奥体中心，像一片灰色的积木。章司长招呼大家拍集体照，各司的人嘻嘻哈哈地挤在一起，比着各种手势。
拍完集体照，大家自由活动。苏曼宁拉着几个领事司的同事去另一边看红叶了，临走前冲林星晚眨了眨眼，用口型说“把握机会”。
林星晚和顾北辰在山顶的观景台边站定。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顾北辰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从里面的口袋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
“什么？”
“热水。山上冷。”
林星晚接过来拧开杯盖，热气扑面而来。她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嘴。她把保温杯握在手里，看着远处的北京城。
“顾北辰。”
“嗯？”
“你觉得我们这样算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是外交部发言人，她最擅长的就是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进退有据。但此刻她问出的这句话，直接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顾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
风吹过观景台，把林星晚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只是握着保温杯，等着他的回答。顾北辰看着远处，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林星晚，”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我上次跟你说，十七岁的顾北辰也暗恋过你。那是真的。但二十八岁的顾北辰——”
他停了一下。
“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林星晚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性质，你知道。”顾北辰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清楚的事实，“空间站即将进入发射阶段，未来两年我大部分时间会在发射场。到时候一周能见一次面都是奢望。加班、出差、失联，关一鸣的夫人沈姐，一个人带孩子带了三年。”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沉静。
“你也是忙的人。外交部发言人，外事出访、记者会、谈判。你的工作强度不比我小。”
“所以呢？”林星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不合适？”
顾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她手里拿过保温杯，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然后拧回去，重新放回她手里。
“不是不合适。”他说，“是我怕你委屈。”
林星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身是不锈钢的，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顾北辰，你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问我，十七岁的林星晚想对十七岁的顾北辰说什么。我说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现在我问你，二十八岁的顾北辰，想对二十八岁的林星晚说什么？”
山顶的风忽然大了起来。远处的北京城在薄雾中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观景台上的人渐渐散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栏杆边。
顾北辰伸出手。他没有牵她，只是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点凉意。
“我想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再给我一点时间。等这次发射任务结束，我想正式地、体面地，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林星晚屏住呼吸。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说了，就是不负责任。”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因为接下来两个月，我可能连陪你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山风把远处的松涛声送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林星晚低下头，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顾北辰。”
“嗯？”
“你知道外交部发言人最擅长什么吗？”
他看着她。
“等。”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国际谈判，一轮就是几个月。等对方亮底牌，等时机成熟，等风向转变。我们最擅长的就是等。”
她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两个月而已。我等得起。”
“好。”
下山的时候，苏曼宁追上来，挽住林星晚的胳膊，压低声音：“怎么样怎么样？你们在上面聊了什么？”
林星晚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没聊什么。”
“没聊什么聊了半小时？”
“他说接下来两个月会很忙。”
苏曼宁的表情僵了一下：“什么意思？他是不是——”
“不是。”林星晚打断她，“他只是说要等。”
苏曼宁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发好人卡。”她拍了拍胸口，又凑过来，“那你呢？你怎么说？”
“我说我等得起。”
“林星晚，”苏曼宁忽然很认真地说，“你真的好喜欢他。”
林星晚没有否认。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她站在走廊上攥着那封信，站了半小时，最后转身走了。不是因为不喜欢了，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怕被拒绝，怕到连送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二十八岁，她终于把那封信“送”了出去。虽然用的是电话里的三秒钟，虽然隔了整整十年。
但这一次，她不会转身了。
下山后，大巴车把大家送回城里。林星晚回到家，换了拖鞋，窝进沙发里。手机亮了，是顾北辰的微信。
“到家了。”
她打字：“嗯。”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接下来两个月，真的连一起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过了两分钟，顾北辰回复：“总师给自己批一顿饭的时间，还是可以的。”
林星晚盯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把手机抱在胸口，在沙发上滚了半圈。
与此同时，航天城。
顾北辰放下手机，靠在办公椅上。窗外的发射塔架亮着灯，在夜色中像一座发光的塔。关一鸣推门进来，把一份技术报告放在他桌上，瞥了一眼他的表情。
“香山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叶子红了吗？”
“没红。”
“那你去干什么？”
顾北辰想了想。“等。”
关一鸣一头雾水地走了。顾北辰拿起那份技术报告翻开，目光却落在办公桌抽屉的把手上。抽屉里放着一样东西，十年前高中毕业照，他从校友录上打印下来的。照片边缘，一个穿蓝裙子的女孩，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