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早上七点，我被敲门声吵醒。
不是昨晚那种急促的拍门。
是前台。
“许**，不好意思打扰了。”
门外站着个穿黑围裙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您的房间昨晚接到退订电话，今天中午十二点前需要办理退房。”
我没反应过来。
“谁退的？”
“预订人打来的电话。”
预订人。
这趟行程所有住宿都是程曦订的。
我拿过那张单子看了一眼，退订时间写着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我在群里发“我们谈谈吧”是十一点整。
退订在四十三分钟后。
前台走了，我站在门口，走廊空荡荡的。
应急灯还亮着，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像个歪掉的逗号。
我回房间洗了脸，把东西收进背包，拉链拉到头。
然后下了楼。
大厅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程曦在切水果，林小满低头刷手机，高敏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周野在翻一本过期的旅游杂志。
方棠坐在最角落，抱着自己的胳膊。
我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了一下头。
又都低下去了。
只有程曦看着我，刀没停。
“收拾好啦？今天去古镇，九点出发。”
她的语气和昨天一模一样。
轻飘飘的。
我把背包放在餐桌上。
“砰”的一声，碗碟跟着响了一下。
“前台说我的房间被退了。”
切水果的声音停了。
安静。
很安静。
林小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动了。高敏睁开了眼。周野把杂志翻过去一页，但眼睛没落在字上。
程曦放下刀，拿纸巾擦了擦手。
“啊，可能是系统出了问题吧，我去问问——”
“不用。”
我打断她。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把背包带子往肩上一甩。
“房间退就退，我今晚睡车里。”
顿了一下。
“反正车里有个空座。”
没人说话。
我看见周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小满把手机扣在桌上了。
高敏的眼神从我脸上移到程曦脸上，又移回来。
程曦还是在笑，但擦手的动作重复了三遍。那张纸巾已经被她搓成了一条绳。
方棠从角落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很刺耳。
她没说话，端着杯子去接了水，手抖得水洒出来一半。
“走吧，”陆尚从楼梯口走下来，背着他那个旧帆布包，“九点了。”
他路过我的时候，拍了一下我的背包。
很轻。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古镇逛了一下午，我全程走在最后面。
没人提退房的事。
没人问我晚上怎么办。
像那件事被一阵风刮走了。
但我注意到，程曦排路线的时候把晚饭订在了一家离民宿最远的餐厅。
开车要四十分钟。
晚饭吃的是酸汤鱼。
程曦点了七个人的量。
七副碗筷，七把椅子。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坐在桌角，筷子夹起一块鱼，刺很多。
饭后**宿。
我真的去了车里。
周野的越野车后排座椅能放平，我铺了件外套，把背包当枕头。
车窗外是民宿亮着的窗户，二楼左数第三个房间的灯灭得最晚。
那是程曦的房间。
十一点二十，有人敲车窗。
敲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我坐起来，摇下窗。
方棠站在外面，穿着睡衣，脚上趿着拖鞋，眼睛红得像泡了盐水。
“许念。”
她的声音是碎的。
“我能跟你说个事吗？”
我推开车门，她钻进来，坐在副驾驶上，把腿蜷起来抱住膝盖。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那个绿色的小灯一闪一闪。
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
“十一年前，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们以前一伙是八个人。”
我没说话。
“那年春游，去的就是这条路。”
她用袖子擦脸，擦了一道湿印子。
“车只有七个座。八个孩子。大人说不够坐。”
她停了很久。
车外有虫子在叫。
“后来有人提议，投票。”
“投什么票？”
“投谁留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我得侧过头才能听清。
“票数集中在一个女孩身上。最不合群的那个。她话少，不怎么跟大家玩，总自己待着。”
方棠的手指掐进膝盖。
“她没哭。就是站在车门口看着我们上车。”
“你投了谁？”
她不说话了。
眼泪掉在牛仔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投的她。”
她的喉咙发出一声很短的抽气。
“七票，六票都是她。”
我在黑暗里盯着前挡风玻璃。
民宿的灯都灭了，只剩路灯照出一截矮墙。
“当年最先提议用这个法子的，”方棠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是程曦。”
我的手搁在方向盘上，指尖发凉。
方棠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和车窗上的水汽。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最后一句。
“十一年前被投出车的那个女孩，和咱们旅行群里的头像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