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次日清晨。
落梅院的更漏刚滴过卯时,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春桃端着洗漱的铜盆进屋,脸色有些难看。
“夫人,老夫人院里的李嬷嬷来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春桃替我挽起长发。
“让她进来。”
李嬷嬷挑帘而入,见我还未更衣,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立刻堆起几分不满。
“夫人,今儿可是初一。”
“按老祖宗的规矩,您这个时候该在慈安堂伺候老夫人用早膳了。”
“老夫人等了您半个时辰,这粥都凉透了。”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庞。
初一十五,晨昏定省,风雨无阻。
五年来,我未曾有一日懈怠。
哪怕是隆冬腊月,我也要寅时起身,亲自去小厨房熬好粳米粥,再一路端到慈安堂。
稍有不慎洒出几滴,迎接我的便是老夫人的训斥和一整天的罚站。
那时傅修是怎么说的?
他说:“母亲年事已高,脾气难免古怪些。你是晚辈,又是主母,受些委屈是理所应当的。”
我信了他的理所应当,硬生生把自己的胃熬出了病。
“李嬷嬷。”我转过身,神色淡淡。
“你去回禀母亲,就说我昨夜受了风寒,实在起不了榻。”
“至于早膳,侯爷昨日已经将中馈大权交给了林姨娘。”
“往后这晨昏定省、伺候用膳的规矩,自然该由林姨娘去尽孝。”
李嬷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用这种借口推脱。
“夫人,林姨娘此刻正陪着侯爷在书房用膳呢。”
“侯爷说了,姨娘身子娇弱,受不得早起的凉风,让免了她的请安。”
她的语气里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施压。
“这侯府的规矩,向来是主母伺候婆母,您怎能推脱给一个妾室?”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嘲弄。
看,这就是侯府的双标。
林姨娘娇弱,便可免去所有规矩。
而我这个正妻,就算病死,也得死在伺候婆母的规矩里。
“李嬷嬷没听清我的话吗?”
我抬起头,目光冷厉地扫过她。
“侯爷连百年家规都能为林姨娘废了,免个请安算什么?”
“既然侯爷心疼姨娘,母亲又急着传膳,嬷嬷不去求侯爷,跑来我这落梅院撒什么野?”
李嬷嬷被我看得心头一跳,半晌没憋出一句话。
她跺了跺脚,转身快步离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落梅院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傅修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满脸委屈的林楚。
“沈知嫣!”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我。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连母亲的早膳你都敢敷衍,你还把不把傅家的孝道放在眼里?”
我坐在软榻上,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侯爷这话从何说起。”
“我病了,怕过了病气给母亲,这才告了假。”
“若是侯爷觉得我装病,大可去请府医来把脉。”
傅修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厌恶。
“装病?你这招争宠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
“你不就是嫉妒阿楚拿了对牌,故意在母亲面前给她上眼药吗?”
他一把将林楚拉到身前。
“阿楚昨晚为了查对账本,熬到四更天。”
“她一片赤诚为了这个家,你却在这里摆主母的谱,为难一个长辈!”
林楚适时地红了眼眶,轻轻扯了扯傅修的袖子。
“侯爷,您别怪夫人。”
“都是妾身的错,妾身初掌中馈,不知这府里早膳的规矩如此繁琐。”
“妾身这就去给老夫人熬粥,绝不让夫人为难。”
说着,她还故意晃了晃手里那串我昨日交出去的钥匙。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傅修反握住她的手,心疼地揉了揉。
“你去什么?你那双手是用来弹琴画画的,怎能沾染厨房的烟火气。”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物件。
“沈知嫣,我最后说一次。”
“立刻去慈安堂给母亲请罪,然后把接下来的寿宴章程拟出来交给阿楚。”
“她不懂的,你就一点点教她。”
“若是寿宴出了半点岔子,我拿你是问!”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五年前的上元节。
那时候京城花灯如昼,我被惊马冲撞,险些丧命于马蹄之下。
是傅修从天而降,一剑斩断了马缰,将我牢牢护在怀里。
那时他的眼睛里有光,他说:“沈家姑娘莫怕,傅某会护你周全。”
为了这句护我周全,我带着十里红妆嫁入这座吃人的侯府。
心甘情愿地被拔去一身傲骨,活成了一个恪守规矩的木偶。
原来,他护的从来不是我。
只是一具听话的傀儡。
“侯爷既然心疼林姨娘的手,就不怕累着我吗?”我轻声问道。
傅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地顶撞。
“你既然占了正妻的位置,就该承担起这些责任。”
“规矩就是规矩。”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规矩?”
“侯爷昨日在宗祠里,不是亲口说,规矩从今天起废了吗?”
我站起身,直视着他愤怒的双眼。
“怎么,这规矩废了一半,还留了一半专用来卡我?”
“要我教她也可以。”
我指着门外。
“让她按着祖宗规矩,每日寅时来我院外跪着请安。”
“跪满三个月,我自然教她。”
傅修勃然大怒,猛地扬起手。
“沈知嫣,你简直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