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
林知诺朦胧间听见外婆低声叮嘱父亲,“那孩子祖辈是逃荒过来的,没什么亲人,天气热后事不能耽搁,你多上心,帮衬着点。”
林敬山低低应了声,便匆匆出门。
林知诺起床后才知道,许清砚的父亲被拉去火化了。
这场葬礼,简单又冷清。
不过短短六日,隔壁院落又恢复以往的冷寂。
林知诺陪着外婆坐在廊下,听着外婆轻轻叹气。
半开的院门外,一道清瘦身影出现在门口。
几日间,少年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脸颊微微凹陷,下颚线冷硬锋利,身上穿着洗得泛白的黑色旧T恤,唯独那双黑眸,幽沉发亮。
他手里提着一把崭新的靠背马扎。
林知诺跑过去,目光落在他瘦削单薄的肩背上,明明隔着两步远,她却仿佛能摸到他衣料下硌人的骨头。
心口闷闷的发疼,疼得她眼睛发涩。
“清砚哥,有什么事吗?”
少年目光扫过她带笑的唇角,却在她泛红含泪的眼眶,骤然顿住。
面前的姑娘明明在笑,可是她快哭了。
那汪水光晃得他心口发涩,一声“嗯”卡在喉咙里。
伸手将手里的马扎递给她,“前几天陈奶奶让我修的马扎修不了了,我帮她新做了一个。”
林知诺愣了愣,后知后觉在他身后喊:“一会外婆做蒸豆角,我给你送点。”
陈雪英坐在廊下摇椅上,又是一声长叹,“真是难得的好孩子啊,懂事又细心,实在让人心疼。”
林知诺轻咬下唇,崭新的马扎在手里莫名发沉。
原来前世他所有的沉默与隐忍,都是被苦楚的童年磨出来的懂事。
中午,老太太做了一锅蒸豆角便被对门的王奶奶叫出去了。
林知诺盛了一大碗,上面加了厚厚一层牛肉片,给许清砚送去。
院门虚掩着,林知诺推开一条门缝,脑袋朝里面望。
少年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是一碗干巴巴的白面条。
别说炒菜,连一碟咸菜都没有。
“你就只吃这个吗?”
心口一酸。
前世记忆里,许清砚厨艺极好,菜炒得连做饭阿姨都夸好吃。
那时的她情绪总是很差,许清砚一有空便变着花样弄各种美食,小心翼翼讨好她,哄她开心。
“吃这个,外婆蒸的豆角,牛肉是卤的,软烂入味。”林知诺将碗放在他面前,示意他尝尝。
隔壁陈奶奶做的蒸豆角和卤牛肉,许清砚自然是吃过的。
每次陈奶奶找他帮忙后,都会给他送些吃的。
“清砚哥,快吃呀。”
她挨得很近,发丝间水果的甜香飘过来,原本索然无味的白面条都感觉美味不少。
在她期盼的眼神中,许清砚夹了筷子牛肉放进嘴里,然后轻点头。
林知诺满意了,将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外婆说让你都吃完,不许浪费,吃完我把碗拿回去。”
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饭量大的时候,他现在太瘦了。
必须让他多吃点。
许清砚没说话,低头默默吃。
怕他被自己盯得不好意思吃,林知诺假装四处随意看看。
小院虽破旧,但被收拾的干净利落,比外婆的小院里还多了两间东屋。
一间是简陋厨房,另一间...
她伸手指了指,“清砚哥,那一间,是你住的吗?”
像是头顶长了眼睛,许清砚没抬头,轻轻“嗯”了声。
“我能进去看看吗?”
虽然有点不礼貌,但林知诺实在好奇,少年许清砚的房间是什么样的。
前世,许清砚事事迁就她的情绪,结婚三年未曾逾矩半分,两人甚至分房而睡,婚姻有名无实。
她极少进许清砚的房间,偶尔瞥见他卧室的门开着,里面也全是黑白灰冷淡色调,让当时的她多看一眼都觉得烦躁。
没等许清砚开口,林知诺已经起身过去。
墙上被糊满报纸。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便是屋里所有陈设。
书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叠资料。
林知诺走过去拿起,是几张考试试卷。
目光瞬间被上面醒目的红色分数钉住。
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满分!
对于数学向来是班里吊车尾的林知诺来说,简直心头巨震。
原来年少的他,就已如此优秀。
难怪前世,他能一步步走到旁人遥不可及的顶端。
刚放下手中试卷,外面忽的传来许清砚沉冷的嗓音,“谁让你们进来的。”
林知诺心里一紧,下意识跑出去。
院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不速之客,一对中年男女,女人手边还牵个六七岁男孩。
“清砚......”
“别叫我名字。”女人一开口,立马被许清砚冷声打断。
林知诺盯着那女人,忽的瞳孔一缩,女人眉眼竟然与许清砚有几分相似。
刚要上前,就见长着双小眼睛的中年男人,大咧咧往石凳上一坐,还嚣张地翘起二郎腿,“这院子是你刚死去的爹,和**共同财产,所以也有**一份,以后你妈就带着弟弟搬过来一起住。”
许清砚虽瘦,但个子摆在那,比中年男人还高出半个头。
少年眼皮撩起,轻飘飘看过去。
只是一眼,男人心头一紧,刚翘起的二郎腿,又悄**放了下去。
“出去。”
少年声音不大,却透出一股刺骨的阴冷。
中年男人脊背僵了下,被个毛头小子吓唬,觉得脸上挂不住,猛地一拍石桌,撞翻了手边的碗。
“臭小子,我好声好气来和你商量,别给脸不要脸。”
“你妈和弟弟现在没地方住,邻村的房子搞什么新农村,都被推平了,在这住也是暂时的。再说了,在法律上,你爹死了,这院子就是**。”
许清砚挺直的脊背弯下去,将男人碰倒的碗扶正,石桌上洒了一片蒸豆角。
他掀起眼皮,狭长黑眸,阴沉冷戾,像紧盯猎物而蛰伏的野兽。
“我说,滚出去。”
中年男人表情微变,下意识朝身后的女人伸了伸手。
女人立马开始抹眼泪。
“清砚,你这是要逼死我这个亲妈......”
对上少年的眼神,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许清砚背对着林知诺,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极低的气压。
她快步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手背柔柔软软的触感,让许清砚浑身一僵,周身汹涌的戾气,眼底翻涌的暗流,在这一刻,顷刻消散。
他哑着嗓子,语气低而轻,“你先回家。”
林知诺却倔犟地摇了摇头,小小的身子往他身前站了站,绷紧着脸。
“许叔叔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跑来抢房子,还要脸吗?”
“当妈的狠心丢下亲儿子,自己拍拍**一走了之,这么多年不管不问,现在还好意思回来占便宜?”
“要说法律,如果你和许叔叔离婚了,那这院子就和你们没关系,你要是没离婚就和别人在外面又成了家,这可是重婚罪,要坐牢的!”
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戳中要害,中年男人当场恼羞成怒,不管不顾抬手,“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多管闲事,老子撕烂你的嘴!”
许清砚脸色骤变,猛地将林知诺拉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