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诺脑子轰隆一声。
关于许清砚的父亲，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他从十几岁便一个人孤苦生活。
那眼下......
林知诺心口发紧，几乎是本能的，快步往院外冲去。
“知知，你去哪？”
刚踏出院子，便被听到动静赶出来的林敬山喊住。
“没事爸爸，我一会就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循着许清砚离去的方向追过去。
镇子外的河边，早已围满人群。
最外围的村民三三两两聚着，压低声音细碎议论。
“河里捞上来的那人，是不是许常春？”
“可不就是他嘛。”
“也是个可怜人，早年媳妇跟邻村人跑了，还在外头生了孩子，丢下他和娃不管。”
“这几年窝囊的天天闷头喝酒，估摸昨晚喝醉才失足掉河里的。”
“他倒是解脱了，就是可怜了他家小子，亲妈不要，眼下爹也没了，往后一个人可咋活啊。”
“唉，命太苦了。”
林知诺绷着苍白小脸，用力拨开议论的人，指尖攥得泛白。
她踮脚往人群里张望，没第一时间看见许清砚，却看见满头花白，站在人群中神色哀戚的外婆。
“外婆。”她小心喊了声。
陈雪英身子一顿，慌忙转身，在看清最外围站着的女孩时，立刻拨开人群挤出来，第一时间捂住她的眼。
“外婆，您干嘛？”
林知诺抬手去掰，陈雪英却捂得更紧。
“知知听话，别看，先回家。”老人嗓音里藏着难掩的慌乱。
林知诺鼻尖一酸，眼下人群围住的，恐怕就是许清砚父亲最后的模样。
潮湿的风裹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不用亲眼目睹，人群中心那沉到骨子里的死寂，便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原来，此刻的许清砚，早早承受了摧心剖肝的悲痛。
陈雪英牢牢捂着她的眼，不由分说将她往回带。
林知诺知道外婆是担心吓到自己，乖乖顺着老人家的力道往回走。
可每一步，都因为身后那名少年，沉甸甸的。
夕阳西沉，整条老街被笼罩一层灰暗暮色。
隔壁寂静的院子，忽然彻底乱了。
杂乱的脚步声，压抑的低语声，邻里帮忙的忙碌声......
每一点动静，都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知诺蹲坐在走廊下，外婆叮嘱她把蒸锅里的菜包子吃掉，便长长叹着气，和林敬山一起到隔壁帮忙了。
昏暗的灯光里，隔着不算高的院墙，她看到隔壁的堂屋门口搭起了灵棚，素白绸布垂在檐下，随风轻轻晃动，刺得人眼疼。
可自始至终，没听见半分哭声。
少年的许清砚，连宣泄悲痛，都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天黑透时，外婆回来了，从蒸锅里拿了几个温热包子放进保温桶，提着往外走。
林知诺站起身，“外婆。”
陈雪英回头，见她还守在廊下，不禁担忧，“知知怎么还没睡？害怕的话就开着灯，你爸一会就回来了。”
“外婆，我不怕。”她看了眼老人手里的保温桶，“这是给隔壁哥哥的吗？”
陈雪英嗓音暗哑，“小哥哥到现在滴水未进，外婆给他拿几个包子垫垫肚子。”
“外婆，要不我去送吧。”
陈雪英当即皱起眉，“胡闹，这不比平时，赶紧回屋睡觉。”
“外婆，我真不怕。”
“不怕也不能去！”
见外婆态度坚决，林知诺只好作罢。
可想去看看他的心思，却在心底疯长。
等外婆出门一会，林知诺才蹑手蹑脚往外走，刚踏出家门，迎面碰上回来的林敬山。
“大晚上的，你去哪？”
外婆不让她去，林敬山更不会。
“当然是看看爸爸回来了没有。”
林知诺顺势挽住林敬山胳膊，软糯嗓音里藏着担忧，“爸爸，隔壁那位哥哥，还好吗？”
林敬山轻摇头，“那孩子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僵在灵前，看着太让人心疼了。”
夜深人静，林知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想到只是少年的许清砚，孤零零一个人守在冷冰冰灵堂里，心口便密密麻麻的泛疼。
前世，她也这么守过父亲。
她那个所谓的亲小叔，半夜因为害怕，丢下她一人在殡仪馆灵堂，跑去酒店开房睡觉。
那一夜的感觉，她懂。
她轻手轻脚起身，披上外套溜出屋子。
隔壁院里亮着盏昏黄的灯，四下寂静。风一吹，透着一股阴森的凉。
嘴上说着不怕，但一想到等会要面对一口棺材，还是忍不住脊背发寒。
一声“吱呀”，隔壁院门被轻轻推开。
步子刚迈进去，一道白影突然从暗处闪出。
林知诺吓得心口骤缩，刚要失声尖叫，嘴便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捂住。
熟悉的清冽嗓音，压低着传进耳朵，“是我。”
许清砚戒备地往门外漆黑巷口深深望了一眼，才低头看她。
怀里的姑娘屏着呼吸，一双乌亮杏眸瞪大，温软皮肤贴着他的掌心，烫得指尖发麻。
他慌忙松开手，往身后藏了藏。
“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夜风吹动他额前细碎发丝，少年眼底布满通红血丝，漆黑瞳仁沉在昏暗光影里，像阴暗潮湿里的青苔，冷寂寒凉。
林知诺一心只想看看他，完全忘了给自己找借口，一时失语定在原地。
只能干巴巴与他对视。
夜风徐徐，裹着淡淡凉意，还有一丝诡异。
眼前的少年，一身素白孝服，而不远处昏黄的堂屋里......
人就是这样，越怕什么，越是好奇什么。
林知诺目光不受控的往灵堂方向瞄，少年像是察觉她的心思，身形稍稍一动，挺拔身躯完全遮住她看过去的视线。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迷迷糊糊出来了。”她支支吾吾，只能往灵异方面胡诌。
少年个子很高，从林知诺的角度，刚好看到他绷紧的下颚线和抿紧的唇。
“外婆给你拿的包子，吃了吗？”
她轻声开口，问完才觉得这话在大半夜里又笨又傻。
她有些泄气地低下头，拢紧身上的外套，准备回去。
“嗯。”
少年低低应了声，轻轻抬手将她转了个身，指尖擦过她的肩头，带着冰凉的触感，“我送你回去。”
两家的院门相隔不过十几米，他走了几步站定，一动不动看着她推开院门进去，直到扇门彻底合上，才缓缓收回目光。
转身走回那座满是死寂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