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急不缓。
“陆承帆,你追什么?”
“昨晚你不是让我走的吗?”
“你不是说,要看我一个退了婚的女人在京城怎么活吗?”
陆承帆的脸涨得通红。
“你别胡闹!你想想清楚,你要是嫁给小叔叔,以后见了面我该怎么叫你——”
“叫婶婶。”
沈棠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叫婶婶。
陆承帆骑在马上,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沈棠放下了车帘。
“走。”
她在车里说了一个字。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加速前行。
陆承帆骑在马上,看着车队扬起灰尘,越走越远。
路边的百姓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那不是宁远侯吗?追出来也拦不住。”
“活该。新婚夜干那种事,现在着急了。”
“你说首辅大人和侯爷是叔侄关系,以后陆承帆见了沈大**是不是得叫婶婶?”
“哈哈哈哈哈!那可太有意思了!”
街上都是笑声。
阳光越来越烈。
马车里,沈棠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和笑声。
陆璟珩……这个人不简单。
嫁过去之后,得多留几个心眼。
但不管怎么说,这步棋她走对了。
她掀开车帘,对半夏说:“去找个酒楼。”
“我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没进,饿了。”
半夏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出来。
“好嘞**!”
马车朝着京城最大的酒楼驶去,身后那排场巨大的嫁妆车队也跟着动了起来。
望江楼是京城出了名的贵酒楼,三层高,临着护城河。
一碗素面就要二两银子,一壶茶五两,身上没几十两银子,连门都不敢进。
沈棠的嫁妆车队在望江楼门口一停,整条街的人都给看呆了。
二十辆大马车堵了半条街,上百名家仆在门口站成两排。
打头的沉香直接往酒楼门口一站,嗓门老大。
“望江楼,我家**包了!今儿只招待一位客人,其余闲杂人等,全部请出去。”
酒楼掌柜小跑着出来,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他瞟了一眼车队那些红漆木箱,又看了看沉香腰上别的马鞭,咽了口唾沫。
“这位姑娘,包场的话……”
“多少钱?”
半夏从马车里下来,手上拎着个锦袋,随手一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锭子。
掌柜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一……一千两。”
“给你一千五。”半夏直接把锦袋拍在他手上,“多出来的赏你。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天字号雅间开了,菜照着最好的上,不用问价。”
掌柜的双手捧着那袋银子,手都抖了。
一千五百两!他这酒楼一个月的流水都未必有这个数。
他再没犹豫,连滚带爬地跑进去安排。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望江楼里原本的食客就一个个被“请”了出来。
那些人本来一肚子火,可一出门,看见那看不到头的嫁妆车队,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那不是沈家的嫁妆车吗?”
“就是早上拦首辅车队的那个沈大**!乖乖,她竟然跑望江楼来了?”
被请出来的食客也不走了,就站在门口看热闹。
街上的行人也围了过来,不到半炷香,望江楼门口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沈棠下了马车。
她身上那件大红嫁衣已经皱巴巴的,头发也只是随便挽了个髻,但腰杆挺得笔直,看都没看周围一眼,一步步走上台阶。
围观人群里,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
“这就是沈大**?长得是真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退了婚的女人,名声都臭了。我看首辅大人要她这事,八成是吹牛。”
沈棠对周围的议论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字——饿。
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先是跟陆承帆那个蠢货周旋,又是砸锁搬嫁妆,再到朱雀大街上跟陆璟珩做交易。
她沈棠又不是铁打的,是铁也得熔,是人就得吃饭。
上了三楼,进了雅间。
望江楼的天字号雅间确实气派,紫檀圆桌,红木椅子,窗外就是护城河。
沈棠坐下,先给自己灌了杯热茶。
茶水下肚,胃里暖和了点。
“先上几碟点心垫着。”她对跑堂的小二说。
小二连忙跑了出去。
半夏关上门,一脸的担心。
“**,外面那些人说话太难听了,什么朝三暮四,不知羞耻……嘴巴真毒。”
沈棠正拿帕子蘸着茶水擦碗筷,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她头也没抬,“他们说什么了?”
半夏气得跺脚:“说您刚退了侯爷的婚,今天就求嫁首辅大人,不知羞耻,不像个正经姑娘。”
“嗯。”
“**,您就不生气吗?”
沈棠把碗筷擦干净,摆得整整齐齐,才抬头看了半夏一眼。
“让他们说。”
“可是——”
“骂我的人越多,看我笑话的人越多,等我嫁进首辅府,他们的脸就被打得越肿。”沈棠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这顿饭,就是吃给全京城看的。”
半夏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她家**一旦用这种口气说话,就是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谁也劝不动。
菜上得很快,白灼虾,清蒸鲈鱼,还有蟹粉狮子头和翡翠白玉汤,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摆满了一桌。
沈棠拿起筷子,她确实饿坏了。
胃里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夹了个饱满的虾仁,正要往嘴里送。
楼下突然乱了起来。
“首辅大人到!”
紧接着是甲叶碰撞和沉重的脚步声。
掌柜的几乎是滚上楼的,推开雅间门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沈……沈大**!首辅大人来了!就……就在隔壁!天字一号雅间!”
沈棠夹着虾仁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陆璟珩?
他怎么也来了?
她的视线投向隔壁那面墙,停了两秒。
“知道了。”
掌柜的看她没什么反应,只说了这三个字,又低下头准备吃饭,愣了一下,不敢多留,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半夏吓得脸都白了,凑到沈棠耳边。
“**!首辅大人怎么也来了?该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沈棠把虾仁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咽了下去。
“管他冲谁来的,菜都上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鱼肉。
她面上不慌,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陆璟珩今天回京,不进宫复命,反倒跑到这酒楼来,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她的筷子尖刚碰到鱼肉——
一个清冷的男声,就这么直接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饿坏了?吃相倒还算规矩。】
那声音……和陆璟珩在朱雀大街上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当啷”一声,沈棠手一抖,筷子掉在了盘子上。
她一下转过头,盯着隔壁雅间的墙。
半夏吓了一跳:“**,您怎么了?”
沈棠没有回答。
她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半天没反应过来。
隔壁雅间,陆璟珩安安稳稳地坐着,甚至都没开口说话。
可她……
她刚刚听见的,是他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