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我低头不说话。
我爸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问你,人呢?”
我还是不说。
他的巴掌落下来。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我妈冲出来抱住我。
“德贵,他还是个孩子!”
我爸把她推倒在地。
“孩子?”
“他放走了疯子!”
“要是张怀安出去砍了人,谁赔命?”
爷爷也出来了。
奶奶举着油灯,灯光照着地上的血和断锁。
爷爷看了一眼,嘴角抖了抖。
他没有问我疼不疼。
他只说:“天亮叫人去追。”
那一夜,张家没人睡。
我被罚跪在院子里。
我妈偷偷给我披衣服,被我爸踹开。
天刚亮,村里人都来了。
有人拿锄头。
有人拿扁担。
有人站在门口看热闹。
我爸把我拖到晒谷场。
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
“就是他!”
“他把张怀安放跑了!”
“以后张怀安要是伤了人,找他!”
我站在人群中间,脸肿得睁不开眼。
有人骂我没良心。
有人说我妈不会教。
还有人说,老张家这下完了。
二婶把堂哥拉到身后,像我身上有病。
堂哥冲我吐口水。
“你跟那个疯子一样。”
我抬手擦掉脸上的口水。
我爸看见了,又是一巴掌。
“你还敢瞪人?”
我没瞪。
我只是没哭了。
从那天起,家里再没人提生日。
也没人提小叔的名字。
张怀安三个字,像一块脏布,被所有人踢到角落里。
可我爸没有放过我。
我上学,他说我没资格。
我考第一,他说读书有什么用。
我想去县里念高中,他把录取通知书塞进灶膛。
纸烧起来的时候,我妈跪在地上求他。
他只说一句:“张家不养白眼狼。”
十五年里,我听这句话听到耳朵起茧。
白眼狼。
放疯子的人。
害张家丢脸的人。
村里有人丢了鸡,也有人看我。
有人家孩子摔了跤,也有人说是我命硬。
我慢慢长大。
我学会低头。
学会干活。
学会把钱藏在鞋垫底下。
我妈身体越来越差。
她常年咳,夜里咳到坐起来。
我想带她去县医院。
我爸把我的钱翻出来,拿去给堂哥买手机。
我去要。
他坐在堂屋里抽烟,眼皮都没抬。
“你欠张家的,还得清吗?”
我说:“那是给我妈看病的钱。”
他冷笑。
“你妈嫁进张家,命就是张家的。”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叔走前说的话。
别告诉他们,我还记得。
他记得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么过。
我开始去镇上打零工。
白天修车,晚上搬货。
我把钱存在一张没人知道的卡里。
我想等攒够,就带我妈离开槐树沟。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那年冬天,我妈咳血了。
我背她去村卫生室,医生摇头,让我们赶紧去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