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泥地上陷得很深,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汗水很快就湿透了我的衣服,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眼睛里,又涩又痛。
从早上到中午,我不知道自己运了多少车。
我只知道,我的肩膀火辣辣地疼,像是要断掉一样。
我的腿在发抖,像是灌了铅。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连拿起饭盒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米饭,炒白菜,几片肥肉。
我狼吞吞虎咽,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饭。
下午,继续。
太阳像个火球,炙烤着大地。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烤干了。
手套里,又湿又滑。
我脱下来一看,两只手掌上,已经磨出了七八个亮晶晶的水泡。
有的已经破了,血和组织液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很疼。
钻心的疼。
我看着那双手,那曾经是用来握笔、翻书、在稿纸上演算复杂公式的手。
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不能哭。
周岩,你不能哭。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你爸看不起你,你妈不心疼你,全世界都觉得你是个废物。
但你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针,那是工棚里捡的,用来挑脚上的刺。
我对着那些饱满的水泡,一个一个,狠狠地扎了下去。
白色的浆液和血水一起飙出来。
疼得我一哆嗦。
但奇怪的是,这股尖锐的疼痛,反而让我清醒了许多。
我把手上的血水在衣服上擦干,重新戴上手套。
继续推车。
第一天,我撑下来了。
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星期。
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了一层硬邦邦的茧。
肩膀磨破了皮,又结了痂。
我瘦了,也黑了。
但我的眼神,却比以前亮了。
工友们不再嘲笑我,他们开始教我一些省力的技巧,休息的时候会递给我一根烟。
我不会抽,但还是会接过来,给他们点上。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我人生的第一笔工资。
四千五百块。
捏着那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钞票,我没有激动,也没有喜悦。
只是觉得,心里踏实了。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家里施舍的废物了。
我能养活自己了。
工地的生活,枯燥,但规律。
每天除了搬砖、和水泥,我找到了一个新的乐趣。
那就是算数。
工地上的很多地方都需要计算。
比如,一方混凝土需要多少水泥、多少沙子、多少石子。
比如,砌一面墙需要多少砖,怎么排列最省料。
这些在老师傅们看来是经验活,在我眼里,却都是一道道有趣的数学题。
我从小就对数字敏感,理科成绩一直很好。
这次高考,是语文和英语拖了后腿。
休息的时候,别人在打牌、吹牛,我就找一张废旧的水泥包装袋,用石子在上面演算。
我把上学时学的那些函数、几何、微积分,都用在了这些看似粗糙的活计上。
我发现,通过精确计算,不仅可以提高效率,还能节省不少材料。
我把我算出来的一些配比和方法,告诉了带我的一个老师傅。
他一开始不信,觉得我一个毛头小子是在纸上谈兵。
但试了一次之后,他惊讶地发现,按照我的方法,不仅水泥和得更快更好,还真的省下了一两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