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比刚才又强了一些。
妲姒把协议书重新展开，凑到窗缝边上，让阳光从纸张背面穿透过去。
前面几个字她已经认出来了，“沈”“股”“抚”“赔”“百分之五”，但这些零散的字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她的手指沿着墨迹的边缘慢慢移动，指腹压在纸面上，感受着钢笔留下的凹痕。
涂改的人下笔很重，有些地方纸都被划破了，越是用力涂抹的位置，底下的内容越重要。
她从那团墨迹的最左边开始，一笔一笔地辨认。
第一个字藏在墨团的边沿，只露出了一个草字头和半个“口”字。
“若”。
往后连着两个字笔画少，轮廓清楚。
“沈家”。
再往后是五个字，中间有两个被涂得太狠，但前后一拼，能猜出来。
“日后以任何名义带走姜念念。”
妲姒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看。
下一组字更密，涂得更狠，好几个字的笔画完全被盖住了。
她把纸翻过来，从背面看。
钢笔的墨水渗透到了背面，但底下的原始字迹是用另一种墨水写的，颜色稍浅，渗透的深度不一样，两层墨迹叠在一起，反而让底下的字露出了边缘。
“沈钰需将名下百分之五的沈氏集团股份转至姜念念名下。”
妲姒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又往后辨认。
后面的字更小，排列得更紧，但她一个一个地抠，抠了好几分钟，终于把大部分内容还原了出来。
“另需支付姜若水S城天澜湾一处房产及现金补偿叁佰万元整。”
她把整条被涂掉的内容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第七条的原文大意是：如果沈家日后以任何名义带走姜念念，沈钰必须将名下百分之五的沈氏集团股份转到念念名下，同时支付姜若水天澜湾的一处房产和三百万现金。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条款。
这是姜若水给念念上的最后一道保险。
当年离婚的时候，姜若水什么都没争到，净身出户，一分钱没带走。
但她在协议里埋了这么一条。
意思很简单：你沈家可以不给我钱，可以不管我死活，但你要是将来打我女儿的主意，就得付出代价。
百分之五的沈氏集团股份，按照沈氏集团目前的体量，那不是一个小数目。
天澜湾的房产加三百万现金，够一个母亲和女儿过完下半辈子。
姜若水不是什么都没争。
她争了。
但有人把它涂掉了。
涂掉了，就当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妲姒把协议书放平在桌面上，手指按在那团黑色的墨迹上。
谁涂的？
她闭了一下眼睛，在姜若水残破的记忆碎片里翻找。
找到了一个画面。
签字那天，姜若水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姜”字。
对面的律师催她快一点，沈钰坐在旁边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协议一共四页纸，第七条在第三页。
姜若水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看了那一条，确认内容还在，然后才签的字。
所以签字的时候，第七条是完整的。
是签完之后，有人把它涂掉了。
协议书应该是双方各持一份。
姜若水手里这份被涂改了，那沈钰手里的那份呢？
如果两份都涂了，说明是沈钰自己干的，或者沈家授意干的。
如果只涂了姜若水手里这一份，那就说明他们不敢动原件，只敢毁掉副本。
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能证明这份协议被涂改过，第七条就有可能恢复效力。
妲姒把协议书重新折好，这一次她没有放回箱子里，而是夹进了桌上念念的一本旧课本中间。
这是一个筹码。
但不够大。
一份被涂改过的协议书，要走法律程序需要时间，需要律师，需要钱。
她什么都没有。
三天后沈家就要上门接人，她等不起打官司。
妲姒坐在桌前，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想了一会儿。
当务之急不是打官司，是先活下去。
续命需要100点祸水值，她现在有70点，还差30点。
再出门跑一趟不现实，今天早上买药那一趟几乎把她掏空了，肺里到现在还在烧。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了推那扇关不严的窗户。
推不动，窗框歪了，卡在那条缝上。
她索性不管了，转身去搬椅子。
出租屋的走廊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一大片。
三月份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能把骨头里的寒气逼出来一些。
妲姒把椅子搬到走廊里，靠着墙坐下来。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落进来，正好打在她身上。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让太阳晒着她的脸。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缕一缕地在脸颊边晃。
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布衬衫，领口松着，一截苍白的脖颈露在外面，锁骨的形状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头发用铅笔松松地绾着，有几缕从发髻里滑出来，垂在肩膀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隔壁的门开了。
妲姒没睁眼，但她听见了脚步声。
隔壁住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姓周，叫周远山，画画的。
姜若水的记忆碎片里关于他的内容很少，只知道这个人整天窝在屋里不出来，偶尔在走廊上抽烟，很少跟人说话。
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住了。
妲姒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然后那道目光就没再移开。
她什么都没做。
没有抬头，没有睁眼，没有调整坐姿。
她只是坐在那里，靠着墙，闭着眼睛，晒太阳。
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张苍白的面孔照得近乎透明。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在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
风吹起她的碎发，扫过她的嘴角，她没去拨。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妲姒听见了一个轻微的声响。
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她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
周远山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穿着一件满是颜料渍的旧T恤，手指间原本夹着一根烟，但烟已经掉在了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冒着一缕白烟。
他整个人愣在那儿，看着妲姒的脸，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突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妲姒跟他对上了目光。
周远山猛地回过神来，弯腰去捡地上的烟，手指头不听使唤，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你……你是隔壁的？姜……”他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话说到一半就卡了。
“姜若水。”妲姒替他说完了。
“对，对，姜女士。”周远山终于把烟从地上捏起来，发现烟头已经灭了，又从兜里摸打火机，摸了半天没摸着，干脆把烟别到了耳朵上。
他看起来很不自在，目光在妲姒脸上停了一瞬，赶紧移开，然后又忍不住看回来。
“我……我在这儿住了三年，怎么从来没注意到……”他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有些发窘。
妲姒没接他的话，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周远山的嗓子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最后生硬地挤出了一句。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帮忙？”
“谢谢，不用。”妲姒的声音沙哑，很轻。
周远山又站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了一下头，看了妲姒一眼。
阳光还照在她身上，她已经又闭上了眼睛，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搭在鼻尖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周远山站在自家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门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系统面板在妲姒眼前亮了一下。
【叮。祸水值+20。触发条件：惊艳x1。来源：周远山。当前累计：90/100。】
90点。
还差10点。
妲姒把这个数字记下，继续闭着眼睛晒太阳。
身体很累，后背靠着墙，暖意从皮肤慢慢渗进去，肺里的火气压下来了一些，呼吸比早上顺畅了一点。
她在心里盘算着。
协议书上的第七条是个筹码，但要让它发挥作用，她需要两样东西。
一个懂法律的人，帮她确认这份被涂改的协议在法律上还有没有效力。
还有沈钰手里那份原件。
只要原件上的第七条是完整的，就能证明姜若水手里这份被人改过。
到时候沈家再想拿走念念，就不是“接回去”三个字能了结的了。
他们得先把百分之五的股份吐出来。
而百分之五的沈氏集团股份，那个数字大到足以让沈老太太掂量掂量，接念念回去替嫁这件事到底值不值。
妲姒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胸有成竹的弧度。
曾经她跟比干斗法，用的也是这个路子。
不跟你硬碰硬，拿你最在意的东西做文章。
比干在意他那颗忠心。
沈家在意他们的钱。
道理是一样的。
走廊里的阳光渐渐偏了，从她脸上移到了肩膀上，又从肩膀滑到了膝盖上。
时间过得快，太阳已经往西走了。
念念差不多该放学了。
妲姒正想收椅子回屋的时候，楼下传来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的。
一个是念念的，带着哭腔，又急又气。
“你别跟着我了，你走开！”
另一个声音妲姒没听过。
年轻女孩的嗓音，清脆，但语气里带着刺。
“**嘛走开？我来看看我姐姐住什么地方怎么了？就这种破楼，你也住得下去？”
妲姒睁开了眼睛。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往楼梯口看下去。
念念站在一楼的楼梯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了下来，整个人缩着肩膀往后退。
她对面站着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剪裁很好的校服，校服左胸绣着一行小字。
S城沈氏私立中学。
那个女孩伸出手，用食指戳了一下念念的额头。
念念被戳得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咬着嘴唇不出声，眼眶已经红了。
系统面板跳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关键人物。身份确认：沈清妍，沈钰与林婉清之女，原著替嫁事件核心推动者。】
楼下沈清妍的声音又传了上来，字字清楚。
“姜念念，你那个妈不是快死了吗？沈家好心接你回去，你还在这儿摆什么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