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接话。
电话那头的人等了两秒，似乎不习惯这种沉默。
“你听见没有？”
沈钰。
姜若水的前夫，沈家独子，S城沈氏集团的少东家。
妲姒从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碎片里翻出了关于这个男人的所有画面。
十七岁的姜若水第一次见他，他穿着白衬衫站在沈家的院子里，朝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困住了姜若水整整八年。
从恋爱到结婚到生子到被出轨到被净身出户，姜若水把全部的青春和心气儿都填进了这个男人身上。
最后换来一份离婚协议书，一间出租屋，和一场治不好的肺痨。
妲姒把这些记忆碎片翻完，心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丝淡得察觉不到的嫌恶。
三千年前她见过的男人多了去了，比沈钰薄情的也有。
但纣王至少有一样好处。
他薄情归薄情，从来不装。
“听见了。”妲姒开了口。
嗓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早上好了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沈钰记忆中的姜若水说话向来是小心翼翼的，每个字都带着讨好。
但刚才这两个字听起来不太一样。
他没多想，继续往下说。
“我妈的意思你应该清楚了，赵德昨天去过你那儿。念念十六了，她是沈家的血脉，该回来了。”
妲姒没吭声。
沈钰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又接着说。
“后天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沈家会派人来接念念。手续方面我让律师准备好，你签个字就行。”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
“另外，你的病我也知道了。肺痨，是吧？我会安排人把你转到市中心医院，住院费和治疗费沈家出。你把念念交给我们，对你也是好事。你一个病人带不了孩子。”
他把话说完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施恩者的从容。
好像他给了姜若水天大的恩赐。
好像姜若水应该感恩戴德地答应。
妲姒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手指搭在扶手上。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没有马上回话。
沈钰等了五秒钟，不耐烦了。
“姜若水？”
“在。”
妲姒的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很小，隔着电话看不见。
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苦涩。
是一种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的散漫。
“沈钰，你说完了？”
“什么意思？”
“你说完了的话，该我说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
妲姒把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你要接走我女儿，然后让她替你沈家那个不肯嫁人的二**去当新娘，对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了。
整整三秒，沈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愤怒，是被人一把揭开了底牌之后的发懵。
妲姒没理会他这个问题，继续说。
“沈清妍，你妈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亲孙女，今年二十二了。从小跟一个姓陆的男孩子一块长大，两个人的事你们沈家上上下下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
“霍家来提亲的时候沈清妍死活不肯，你妈拿她没办法，就想起了念念。反正念念也在沈家的户口本上挂过名字，拉回来换身衣裳往霍家一送，面子过得去就行。”
妲姒的语气平淡得不行。
但每个字都扎在了沈钰的软肋上。
“谁告诉你的？”沈钰的声音压低了，带上了怒意。
“没人告诉我。”
妲姒咳了一声，拿手背挡了一下嘴。
“沈钰，你们沈家做事算不上高明。我一个快死的人都看得出来的事，你觉得外人看不出来？”
她不是猜的。
她是从系统面板的原著剧情预览里看来的。
但沈钰不知道这些。
他只觉得自己被一个从来没正眼瞧过的前妻，把心思摸了个干干净净。
这种感觉让他极不舒服。
电话那头传来了椅子挪动的声响，沈钰站起来了。
“姜若水，你听好了。”
他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念念是我的女儿，她姓沈。她的前途和婚事，沈家安排。你现在的身体你自己清楚，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她？”
妲姒没被这句话刺到。
三千年前有人用更难听的话骂过她。
那些人后来都死在了鹿台的火里。
“你是她爹，我不否认。”
妲姒把手机往耳朵边贴了贴，声音轻了下来。
“但你要把她送去给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当替身新娘，你问过她了没有？”
“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她不懂，我懂。”
妲姒的声音沉了下去。
“沈钰，你把自己亲生女儿当货物送出去堵窟窿，你心里过意得去，我过意不去。”
“你……”
电话那头沈钰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一个快死的人，拿什么跟沈家争？”
这句话说得很狠。
狠到连说这话的人自己都停了一下。
妲姒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她甚至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的一声。
“拿什么争？”
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你以后会知道的。”
然后她按下了挂断键。
指尖触到屏幕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
是这具身体实在太虚了。
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一直压着咳嗽，胸腔里的火烧得她眼前发花。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蹲在楼梯拐角处，手机攥在手里，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系统面板在眼前亮了一下。
【叮。祸水值+25。触发条件：震惊x1、愤怒x1.5。来源：沈钰。当前累计：70/100。】
70点。
还差30点才够续一天的命。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事。
最要紧的是三天后沈家就要来人，她得在这之前想出法子。
光靠在电话里怼沈钰两句，挡不住真正上门的人。
妲姒蹲在楼梯上，把从原著预览里看过的剧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替嫁的对象是霍家。
霍氏集团。
比沈家更大，更有钱，也更不好惹。
沈家之所以要跟霍家联姻，是因为沈氏集团今年的资金链出了问题，需要霍家注资续命。
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念念好，甚至也不是为了沈清妍好。
是沈老太太拿孙女的婚事去换钱。
沈清妍是亲孙女，舍不得推出去。
念念是前儿媳妇生的，扔出去不心疼。
妲姒把这条线理清楚了。
要阻止替嫁，有几个方向。
第一，带念念跑。但她现在连楼梯都走不利索，兜里七十四块钱，连两张火车票都买不起。
第二，让霍家那边主动不要念念。但这等于把念念推到人前再被退回来，丢的还是念念的脸。
第三，从根子上掐断沈家替嫁的理由。
第三条路最难，但最干净。
沈家凭什么拿念念替嫁？
因为念念在沈家户口上挂过名。
因为姜若水离婚时被净身出户，什么都没争到。
因为姜若水病了，穷了，弱了，在沈家眼里已经是个死人。
所以他们觉得可以随便拿捏。
妲姒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三千年前的周武王也觉得能随便拿捏她。
后来她在鹿台上放了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照亮了半个朝歌城。
她撑着扶手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出租屋。
念念还在睡。
小姑娘翻了个身，被子蹬掉了一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匀得很。
妲姒把被子拉上去盖好，走到桌前坐下，把买回来的药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一盒一盒摆在桌上。
然后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凉水灌进嗓子眼，胸口的火压下去了一点。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一个旧箱子上。
棕色的人造革皮箱，表面的皮子翘了好几块，铜扣锈得发绿，搁在墙角积了一层灰。
姜若水的记忆碎片告诉她，那个箱子里装着从沈家带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几件旧衣服，念念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些文件。
妲姒看了那个箱子几秒。
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把它从墙角拖了出来。
箱子很轻，里面没多少东西。
她打开锈住的铜扣，翻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花色老气的棉布裙子，已经起了毛球。
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照片。
念念小时候的。
一岁，三岁，五岁，每一张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妲姒看了两秒，把信封放到一边。
箱子底部铺着一层硬纸板，灰白色的，四角贴着胶带。
她的手指在纸板上敲了两下。
声音不对。
底下是空的。
纸板下面有东西。
妲姒把胶带撕开，掀起纸板。
夹层里躺着一份折了三折的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发脆。
她拿出来，展开。
离婚协议书。
日期是九年前。
甲方姜若水，乙方沈钰。
妲姒一条一条往下看。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甲方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
子女抚养那一栏写着“女儿姜念念由甲方抚养，乙方不承担抚养费用”。
这些她在记忆碎片里都看到过，没什么新鲜的。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落到了第七条。
第七条的位置，有一团黑色的墨迹。
有人用钢笔在上面反复涂抹过，把下面的字盖得严严实实。
涂得很用力，纸面都被笔尖划出了凹痕。
妲姒把文件拿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对着透进来的光照了照。
墨水的颜色已经氧化发灰，底下的字迹隐隐约约露出了几个笔画。
第一个字，她看清了。
“沈”。
第二个字笔画多，但她辨认出来了。
“股”。
第三个字只露出了一个偏旁，还没看清。
系统面板突然亮了。
一行新的提示跳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累计祸水值达到解锁阈值。新功能开启：关键人物档案预览（限一人）。】
【是否查看“霍司珩”？】
妲姒的目光从那份协议书上移开，落在面板上那三个字上。
霍司珩。
那个要娶她女儿的男人。
她把协议书重新折好，放回了箱子的夹层里，盖上纸板，按回胶带。
然后她直起身子，对着面板开了口，声音很轻。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