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说:京生欲夜 作者:恩什柒 更新时间:2026-05-10

薛漾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蜷缩了一下,像一片枯叶在风里无意识地卷了卷边。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白纸。

合同到期就是陌路人,她没资格吃醋。

更何况,关她什么事呢?

做好本分,奢求太多,只能算自己自讨苦吃。

可江柏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她从包厢门口转身,径直走进了另一个男人的车。

“行。”他退后两步,坐到沙发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姿态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但那种从容底下,是滚烫的、即将喷发的岩浆,“你不说,那就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散了一地的文件上。信封、合同、工作笔记,全是他昨晚砸的。

“合同我看过了。”

他的语气淡下来,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财报,“两年,一千万,按月支付。我妈对你挺大方的。”

薛漾的身体僵了一瞬。

其实不止一千万。

一千万只是她当江太太的钱。她还有之前的债,还有她父亲的病,合计是两个亿零四千五百万。

“一千万。”

江柏生重复着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你知道我上个月做成的那个项目多少钱吗?

十七个亿。薛漾,你就值一千万?”

这话很毒,毒到骨头缝里了。

薛漾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浅,浅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她攥着被子的手指,指节已经发白。

她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文件。

一张一张地捡,按页码排好,放在床头柜上。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事——稍一分心,就会碎掉。

江柏生看着她弯腰时露出的后腰。那里也有一小块青紫,是被桌角撞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不值一千万。”薛漾理好衣服,直起身,声音很轻。

“我连一毛都不值。所以你犯不着动这么大的气。

你江大少爷随手给外面的女人买个包都不止这个数。就当养了条不听话的宠物,养腻了——”

“薛漾。”

江柏生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你那份合同的违约金是多少?”

薛漾抬起头,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

“我问你,违约金是多少?”

“十倍赔偿。”

江柏生点了点头。他拉开门,侧过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装满了东西——恨。不甘。心碎。心疼。

还有某种咬牙切齿的、连他自己都唾弃、却怎么都摁不灭的东西。

“一个亿,”他说,“我替你出。把合同解了。从今天起,你欠的是我。”

薛漾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起合同最后的补充条款——闻从言的手写体,一行一行,像一条条锁链:

除违约金外,偿还医疗费用、教育费用及其他投资,共计三个亿零六千万整。

闻从言早就算好了。她不会让江柏生沾手这件事。

“不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平稳,“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江柏生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僵得像一块铁板。

他没回头。

“你处理?”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门框上弹回来,砸在薛漾耳朵里,“你就是这么处理的?拿自己的身体去换?”

薛漾没说话。

江柏生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那眼里还掺杂着什么别的东西——黏稠的,滚烫的,不肯放手的,至死方休的。

“薛漾,我再问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话,“你跟我这两年,哪怕一天——哪怕一分钟——是真的吗?”

薛漾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她想说是的,都是真的。

她从来没有演过。

她每天早上给他煮咖啡的时候是真的,

晚上他应酬回来睡在沙发上她给他盖毯子的时候是真的,

他胃疼的时候她半夜起来给他熬粥的时候是真的。

她从来没有演过。

但她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有何意义,是的过几年就桥归桥路归路。

这两年有过的幸福时光只会像一卷胶卷永远封存在旧相机里。

既然这样就这样吧。

“你说啊。”江柏生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合同期间,”薛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贴着地面刮过去,“我尽职尽责。仅此而已。”

江柏生闭了一下眼睛。

很短的一瞬。但足够让太多的东西从他的眼睑底下翻涌而过。

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着暗火的平静。

“行。”他说,“尽职尽责。好得很。”

他抬手把门在身后带上,没有走出去。

他靠在门板上,双手环胸,就那么盯着她。

像一头困兽锁定了猎物。不扑上去,不咬死,但也不会让出任何一寸退路。

“薛漾,你那笔违约金,我不会替你出。”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聊天气,“你的事,你要自己处理,我不拦着。

但是你想离婚?想从这个家里走出去?”

他笑了。

“门都没有。”

薛漾的脸色终于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只是嘴唇的血色褪了一点,但她很快稳住了。

“合同还有半年到期。”她说,声音依然平,“你不用着急,到时候我自然会走。”

“到期?”江柏生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词,“你跟我谈到期?”

他不急不缓地走回床边,在她面前站定。

他伸手,没有碰她的脸,而是捏住了她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在指间慢慢地捻着。

动作轻柔得毛骨悚然。

“薛漾,你听着。”

他俯下身,嘴唇凑近她的耳侧,声音压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你不解释,没关系。你有秘密,没关系。

你是我妈派来的,是一千万签来的,是为了钱跟我演了两年的——都没关系。”

“但是你想走?”

他的手指松开她的头发,抵在她锁骨下方那道红痕上。

不是拂过,是按上去,力道刚好让那道淤痕微微泛白,刚好让薛漾的呼吸顿了一瞬。

“除非我腻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铁钉,钉进她的骨头里,“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身边挪开半步。”

薛漾抬起头看他。

他们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每一道血丝,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微灰尘,看清他下颌线因为咬牙而绷紧的弧度。

忽然,薛漾也笑了笑。

她抬手揉了一把头发,又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凉的坦然。

“江柏生,你怎么就一定认为我会听你的?”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里没有笑意,“你困得住我吗?”

“薛漾,你不是这么爱签合同吗?”

江柏生的眼神暗了一层,声音却更轻了,轻得像在哄,又像在下咒,“签啊,继续跟我签啊。

你不签也得签——不然你爸爸那边,也别怪我做得太狠了。”

薛漾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

那一瞬间的寒意,一闪而过,却足够划伤人。

江柏生捏住了她的下巴,拇指不轻不重地抵在她下颌骨的弧线上。

“怎么,你不满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意却冷到了眼底,“你大可去找闻从言。你看她帮不帮你。

我不在这京市了,你看她找不找你麻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合同,甩在她面前的床单上。

纸张落在被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把这个签了。”

薛漾拿起来,一行行往下看。

婚内期间,不可跟其他男性发生任何关系。

必须每天履行夫妻义务三次,除非出差。

婚姻不得解除,除非甲方江柏生提出。

继续维持妻子形象。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江柏生。那眼神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发怵。

“江柏生,”她把合同缓缓放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