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姜亦好死后,萧韫舟没有搬出主院。
他让人换回月白色的窗帘,将那盆被丢去杂物房的兰花重新搬到窗前。
可兰花早已枯死。
无论浇多少水,都没能再长出新芽。
他开始接手姜亦好从前做过的事。
清晨去给母亲请安,核对公馆账目,安排佣人的月钱,记住谁的药快吃完,哪一处屋顶需要修补。
从前这些事从不会出现在他眼前。
他只知道每次回家,热水是好的,饭菜是温的,军装永远整洁,书房也从未少过一张纸。
直到姜亦好不在,他才知道这些琐碎会耗尽一个人的一天。
他也终于明白,她站在门口等他回家时,等的从来不是一句“辛苦”。
她只是想和他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姜姒离开临海城那日,萧韫舟没有去送。
姜母来过几次,想将姜亦好的遗物带回姜家。
他只问了一句:
“她活着时想回去,你们为什么不让?”
姜母再也说不出话。
后来萧韫舟辞去军职,很少离开公馆。
每年姜亦好的忌日,他都会去城东买一包糖炒栗子。
买回来后,他一颗也不吃。
只放在她墓前,等热气一点点散尽。
春桃有一年忍不住问:
“**明明不喜欢,司令为何还要带?”
萧韫舟看着墓碑,沉默了很久。
“这是我唯一记得给她买过的东西。”
哪怕是错的,他也舍不得停。
再后来,萧韫舟病重。
临终前,他让管家取出锁在书房里的木盒。
盒中放着两张泛黄的照片。
一张是从废纸篓里找回来的姜亦好。
另一张,是他从姜姒那里要回来的自己。
他用胶水将照片重新拼在一起。
剪痕仍旧清晰地横在两人中间。
萧韫舟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照片里的姜亦好并没有看镜头。
她微微偏着脸,像是在偷偷看他。
而那时的他坐得笔直,肩膀与她隔着整整一拳,目光落在前方,吝啬得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给她。
萧韫舟抬手碰了碰照片里她的脸。
“亦好。”
“照相师让**近你时,我其实听见了。”
“我只是怕靠得太近,会对不起姜姒。”
“现在我想靠近了。”
“你怎么不肯等我?”
房间里无人回答。
窗外又到了冬日,街上隐约传来小贩叫卖糖炒栗子的声音。
萧韫舟闭上眼,恍惚间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
姜亦好站在主院门口,接过他随手带回的纸包。
她眼睛很亮,笑着问他:
“今日怎么想起给我带东西?”
那时他明明可以告诉她,因为路过栗子铺时,他忽然想起家里有人在等他。
可他什么也没说。
只淡淡回了一句:
“顺手罢了。”
此后六年,她每一次接过栗子,都会露出同样欢喜的神情。
直到她死,他也没有告诉她。
那从来都不是顺手。
萧韫舟的呼吸渐渐微弱。
他将重新拼好的结婚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便能越过那道剪痕,真正靠近她一次。
管家依照他的遗愿,将他葬在姜亦好的墓旁。
两块墓碑相隔很近。
可照片上的姜亦好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这一次,没有照相师催促,也没有老督军的命令。
她再也没有向他靠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