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秋那天，我妈从早上五点忙到傍晚六点。
整整十六道菜。
全是我表哥周凯点名要的。
可真正开饭时，他却在我妈刚要落座时，抽走了她身后的椅子：
“姑，你先别坐。”
他随意瞥了我一眼，声音尖锐：
“还有你，林晚。”
“没你们的地方了，没看见这么这一桌都这么挤了吗。”
我妈手还红着。
那是被蒸锅烫的。
她怔了半天，指了指我爸身边的空位，小声问：
“凯凯，不是还能坐下吗？”
表哥没看，只是挥了挥手：
“都说太挤了，你们去厨房吃吧。”
“反正菜都是你做的，刚在厨房肯定也吃了不少。”
满屋亲戚都安静了。
最后一道菜还在我手里端着，我愤怒地砸在桌上，刚要开口。
我妈却死死拉住我。
她低着头，声音发颤。
“晚晚，大过节的，别坏了大家兴致。”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当天晚上，我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周凯品行不端，取消升职并辞退。”
“还有，收回周凯的住房分配名额。”
1
中秋节前一天，我舅在家族群里发消息。
【凯凯升职，今年中秋聚餐在凯凯分配的新房吃。】
【大家都来热闹热闹。】
我妈看到消息时，正在阳台晾衣服。
紧接着电话就打了进来。
“姐，凯凯从小最喜欢吃你做的饭，今年中秋聚餐，还是你来做吧。”
她举着手机高兴得连连说好。
我知道她为什么高兴。
表哥周凯是我舅舅唯一的儿子。
小时候舅舅舅妈忙着做生意，周凯几乎是在我家长大的。
我妈给他洗衣服，接他放学。
他发烧，我妈抱着他跑医院。
他高考那年，舅妈说自己店里走不开。
我妈请了半个月假，天天给他送饭。
后来周凯大学毕业，眼高手低，几年都找不到工作。
我妈又求我，让他进我的公司。
那时候我刚创业成功，对外身份低调。
家里亲戚只知道我在一家地产公司上班。
没人知道，那家公司我是大股东，还开了分公司。
我妈也替我瞒着。
她说亲戚之间，能帮就帮。
没必要拿身份压人。
靠着我的关系，周凯进入公司后一路飙升，换了新车。
我还给他争取到公司内部分房名额。
今年中秋，他说要在新房请全家吃饭，全当是稳居。
舅妈的电话刚挂断，周凯就在家族群@我妈。
【姑，你做菜最好吃。】
【这是菜单，你给大家露一手。】
周凯一口气发了二十多样。
还私聊我妈。
【姑，螃蟹要母的。】
【鸡要土鸡。】
【排骨别买冻的，影响口感。】
【我请的几个公司领导嘴都刁。】
我妈看完，反而笑了。
“你哥现在有出息了。”
“他的领导也卖他面子，不能丢脸。”
转天凌晨五点，她就起床去了菜市场。
我不放心，跟着去了。
她买最贵的蟹，挑最新鲜的鱼。
回来后连早饭都没吃，就钻进厨房。
从天亮忙到天黑。
我劝她歇一会儿，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没事。”
“你哥一年到头也不容易。”
下午三点，我们把菜送到周凯新房。
他家客厅摆了两张大圆桌。
我妈炒菜，我打下手。
舅舅舅妈往沙发一坐，和亲戚嗑瓜子闲聊。
吹嘘周凯最近的风光。
饭点一到，他请的几个所谓的领导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什么刘总，赵经理，孙主管。
我提前跟他们打了招呼，这也是我妈的意思。
“今天你哥是主角，你别抢了他风头。”
他们见了我，也只是暗中对我点了点头，明面装作不认识。
直到盛出最后一道菜，我妈擦了擦手，解下围裙。
可她刚碰到椅背，周凯就快步走过来。
“姑，这里太挤了。”
我妈愣住，往旁边让了让。
“那我坐边上。”
“边上也不行。”
周凯把椅子往后一拉，椅脚擦着地砖，声音刺耳。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
“凯凯，那我和晚晚坐哪儿？”
周凯终于抬头看她，他脸上还带着笑。
可那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姑，今天主桌都是贵客，在公司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和林晚两个妇道人家，上不了台面，坐这不合适。”
我冷下脸。
“我妈忙了一天。”
“这一桌菜都是她做的。”
周凯看了我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也没亏待她，厨房不是有小折叠桌吗？”
“你们娘俩去那儿吃就行。”
2
厨房的小折叠桌，还是我妈带来的。
她怕备菜没地方切，就从自己家搬了过来。
如今饭菜上了桌，他让做饭的人去厨房吃。
我气得手都在抖，把刚盛出的汤重重地放在桌上。
洒出一些汤来。
“周凯，你再说一遍。”
表哥脸色立刻沉了，压低了声音警告我：
“林晚，今天过节，我领导也都在，你别给我找事。”
“你就一个臭打工的，你妈一个没上过班的家庭主妇，配和我的领导坐在一起？”
周凯请来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变。
想起身又不敢起，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笑了。
“既然你的领导都在，那你还让他们看到你把为你做了一天饭的亲姑。”
“当成保姆看不起她，再赶去厨房吃饭？”
周凯眼神一变。
舅妈赶紧站起来。
“晚晚，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你哥刚升了职，讲究排场。”
“你妈是自家人，坐哪儿不一样？”
我刚要回怼，我妈拉住我。
她手心里全是汗。
“算了，晚晚，厨房也能吃。”
我回头看她。
她明明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却还在替别人圆场。
我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舅舅也开口了。
“今天中秋，别闹难看。”
“你妈疼凯凯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回。”
不差这一回。
这句话，轻飘飘的。
却把我妈二十多年的付出，全砸在地上。
周凯顺势笑了笑。
“姑，你别多想。”
“待会儿我给你们留点好菜。”
“那盘蟹你们就别动了，这么贵的螃蟹，你们也吃不明白，刚好刘总爱吃。”
“人家刘总可是人事总监，我能分到这套新房，多亏了刘总关照。”
“识趣点。”
我妈脸色白了一瞬。
那蟹是她凌晨排队买的。
她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却眼都不眨付了一千八百多。
现在周凯一句话，连碰都不让她碰。
我再也忍不住。
“妈，我们走。”
我拉着她就要出门。
可她反手拽住我，力气大得出奇。
“晚晚，别让你哥和你舅下不来台。”
“今天是中秋节，走了不好看。”
我盯着她。
她不敢看我。
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围裙，又默默进了厨房。
客厅里，周凯已经招呼大家动筷。
我走进厨房。
里面还残留着做饭后的狼藉。
我妈默默打开水龙头，刷锅擦灶台。
“妈，你真不觉得委屈吗？”
她没有扭过头，也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也在继续。
我没再说话。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不知道疼。
她只是不舍得承认。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真的嫌她丢人。
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是周凯一口一个刘总的分公司副总。
“林总，要不我们几个先回去？”
我看了一眼还在忙碌的我妈。
若是他们这时候回去，周凯一定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妈身上。
我不想她再受委屈。
“不用，陪他演。”
这时，家族群忽然弹出新消息。
是周凯发的照片。
照片里，满桌团圆菜热气腾腾。
配文是：
【一家人整整齐齐，才叫中秋。】
可那张照片里。
没有我妈。
也没有我。
3
我点开照片放大。
他们一家个个笑得热闹。
那盘我妈忙了五小时的八宝鸭，被摆在最中间。
旁边是螃蟹和桂花藕，全是她亲手做的。
可照片角落里，厨房门半开着。
隐约能看见我妈弯腰收拾灶台。
她的背影被拍进去一半，像个无关紧要的佣人。
群里很快有人夸。
【凯凯真能干。】
【这一桌菜排面太足了。】
【你妈有福气，儿子出息了。】
周凯回了个得意的表情。
【小意思。】
【我飞黄腾达肯定第一时间孝顺我爸妈，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我。】
我妈也看见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我看着她被烫红的手背，那里起了一个小水泡。
她早上被蒸汽烫到时，只冲了两秒冷水。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周凯喝了点酒，声音更大。
“不用管他们，我姑这人吧，没什么文化，但干活还行。”
“她就爱围着锅台转，今天这菜，也算没给我丢人。”
我猛地站起来。
小板凳被我碰倒，发出砰的一声。
厨房和客厅都安静了。
我妈脸色变了，她立刻拽我。
“晚晚！”
可这一次，我没听。
我走到客厅，所有人都看着我。
周凯靠在椅背上，脸上还挂着酒后的红晕。
“怎么，厨房吃不惯？”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谁没文化？”
周凯皱眉。
“我开个玩笑，你这么较真干什么？”
一句轻飘飘的开玩笑，靠贬低我妈来抬高自己。
可他忘了。
从小到大，他就是靠他口中没什么文化的亲姑，才能长大。
“我妈五点起来给你买菜，忙了一天，连桌都不让坐。”
“你把她赶去厨房，现在还拿她开玩笑。”
“周凯，你的良心呢？”
舅舅啪地放下筷子。
“林晚，大过节的，你非要闹是不是？”
“你妈都没说话，轮得到你？”
我笑了一声。
“她不说，是因为她心软。”
“不是因为她该被欺负。”
周凯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尤其刘总他们还在旁边看着。
他站起来，指着我。
“林晚，你别忘了，你和你妈今天能来，是我看亲戚面子。”
“你一个普通打工的，你妈会做几个菜，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句话落下，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我回头，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脸白得吓人。
周凯也看见了，但他没有停。
反而像是被激起了火。
“姑，不是我说话难听。”
“现在社会就这样，人要有价值。”
“坐主桌的，都是能帮我的人。”
“你呢？除了做饭，还能帮我什么？”
我妈嘴唇抖了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养了周凯那么多年。
给他洗过带泥的鞋，替他缝过破掉的校服。
他找不到工作，她还用自己存下的钱补贴他。
也是我妈求我，让他进我的公司，给他一个好职位，让他有些面子。
可到头来。
一直在帮他的人却被他质问，能帮他什么。
我看着围坐在桌前，没有一个帮我妈说话的亲戚。
再看着周凯忘恩负义的嘴脸。
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周凯，你别忘了这一大桌子的菜，是谁做的！”
“既然你觉得我妈帮不了你什么，那这些菜，你也别吃了。”
我抓着桌子的边缘往上一掀。
“哐当”一声，精心准备的饭菜混合着碎片。
铺满了整个客厅的地面。
4
我没管身后的反应，拉着我妈直接出了门。
我以为，我妈会气我毁了周凯的宴请。
可直到我们坐进车里，她都一句话没说。
却悄悄红了眼眶。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刚想安慰她几句，手机提示音便疯狂的响起来。
周凯在群里疯狂跳脚。
【林晚，你看你干的好事。】
【你砸了我的宴请，吓走了我的领导，你知不知道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还有姑，你就这么看着林晚发疯？】
【果然人越没本事，脾气就越大，一家子老的小的都这么没教养。】
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出来打圆场。
【大过节的，又有凯凯的领导在，小晚，你的确不该下你哥面子。】
【行了，都是一家人，你们砸也砸了，闹也闹了。】
【秀娟，你赶紧回来，给凯凯家收拾一下，这事就算翻篇了。】
说是打圆场，可大舅句句埋怨我和我妈。
还想让我妈回去收拾残局。
我妈拿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他问周凯：
【凯凯，你说我和晚晚没用，说我们没教养，都是真心的？】
周凯很快在语音条里嗤笑一声：
“不然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让你来给我领导做菜，是给你们面子。”
“林晚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以后不靠我还能靠谁。”
“现在你们回来收拾，再给我道个歉。”
“把我哄好了，我没准还能赏她一份像样的工作。”
我妈点开语音，听了很久。
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叹了口气，关了手机。
“晚晚，你是不是觉得妈妈活该？”
我摇摇头，看着她手上的烫伤，十分心疼。
“妈，是他没有心，你就是太善良了。”
“可是妈，人太善良就会被欺负。”
她又沉默了几秒，忽然抬头看着我。
“晚晚，这些年我只觉得你舅舅舅妈没时间照顾他，他很可怜。”
“不止自己帮他，还拉着你一起帮他。”
“现在我想通了，帮一个没有心的人，还不如救一只流浪狗。”
我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手。
“妈，你想好了？”
她点点头。
“想好了。”
“别为了我，再给他们留情面。”
我笑着答应。
回到家后，家族群又跳出消息。
【明晚六点，邀请各位亲朋再来我家团聚。】
【我已经在大饭店订了餐，林晚，你要是想带着你妈来蹭饭，就把饭钱结了。】
【否则，我不想看见你们晦气的脸。】
我妈还想去看手机，我直接抢过来，帮她退了群。
至于我没有退群，是因为我还有事要做。
转天傍晚六点，我带着周凯一直奉为领导的人事总监小刘来到他的新房。
客厅早已高朋满座。
周凯看见是我，刚想奚落，可在看到我身后的小刘时，立刻笑弯了腰。
“刘总，您今天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我还想着再请您，给您赔礼道歉。”
“又怕您太忙，所以......”
不等周凯说完，小刘抬手打断他说话。
舅舅舅妈这时也迎上来，还有我家的亲戚。
都你一言我一语的夸周凯有本事。
舅妈看见我，怒斥一声。
“林晚，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刘总倒茶！”
我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了小刘一眼。
小刘这才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文件。
“不用了。”
“我这次来，是跟着林总，也代表公司正式通知周凯。”
“你品行不端，已经被公司开除了。”
“至于公司给你的分房福利，也一并收回。”
说完，他把文件交给我。
“林总，请您签字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