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9.
我赶到环卫站时,母亲正坐在院子里。
她的扫帚和反光背心被扔在脚边。
右腿膝盖处渗出一片血。
我脑子轰的一声。
“妈!”
我冲过去蹲下。
“怎么弄的?”
她把裤腿往下拉。
“没事,刚才摔了一下。”
环卫队长站在旁边,脸上有些不自在。
“公司接到投诉,说陈桂兰工作期间多次脱岗,还和沿街商户争吵。”
“胡说!”
我声音发颤。
“她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哪家商户投诉的?”
“公司调查决定,不方便向你透露。”
“所以你们就把一个伤腿的人从工作车上拽下来?”
队长皱眉。
“没人拽她,是她自己没站稳。”
母亲拉住我。
“小岚,别吵了。”
队长把一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本月工资。”
“明天开始不用来了。”
又是辞退。
一天之内,我和母亲同时没了工作。
我看着她膝盖上的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贺远山甚至不需要亲自说一句话。
只要一个电话,我们家两个人的饭碗就能一起砸碎。
回家路上,母亲一声不吭。
她每走一步,右腿都抖一下。
我扶着她,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进门后,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给调查组打电话。”
“就说我记错了。”
母亲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不考了。”
说完这四个字,我自己先哑了。
“工作可以再找。”
“贺家要的是我闭嘴。只要我撤回材料,他们不会再为难你。”
母亲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可我一下愣住了。
她从没打过我。
“你撤一个试试。”
她嘴唇直哆嗦。
“我这把扫帚没了,还能去洗碗、摆摊。你那三年撤回去,还能找谁要?”
“我凌晨四点出去,不是为了让你今天替人说瞎话。”
她指着我的手机。
“打过去。就说你没记错。”
我的喉咙彻底堵住。
“可我怕他们继续伤害你。”
“我也怕。”
她用袖子抹了把脸。
“可假的就是假的。你今天替他圆,明天人家凭什么信你?”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母亲瘸着腿走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铁盒。
里面是她攒下的零钱、存单,还有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三万块钱。
“够咱俩吃半年。”
她把铁盒塞给我。
“该交的交。”
“明早我去早市问摊位。”
那一夜,我把环卫站解除母亲合同的通知、她历年的考勤奖状和伤情照片全部整理出来。
第二天,我实名举报街道和环卫公司在调查期间报复证人。
按下提交键时,我的手依然在抖。
可我没有撤回。
当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材料撤了,你和**工作都能恢复。”
我刚问他是谁,对面就挂了。
母亲拿过手机,把号码记在一张旧烟盒上。
“明天一起交上去。”
第二天,周姐和几名退休文化员也站出来作证。
一个人的话可以被说成记错。
十几个人的证词、两年的公开记录和一张倒签文件,却再也圆不回来。
三天后,省联合调查组进驻青溪街道。
主任办公室的电脑被封存。
已经删除的考勤表从备份系统中恢复。
贺鹏飞所谓的两年工作经历,没有真实工资流水,没有社保记录,也没有一项经手业务。
资格复审时交上去的劳动合同、考勤证明,全是后来补做的。
负责复审的人解释,当时材料上既有街道公章,也有主任签字,他们只做了形式核对,没有再去查银行流水和社保。
现在回头一查,合同上的编号是后补的,工资表使用的模板也是今年才启用的。
主任起初还说是工作人员拿错了表。
等调查人员调出电脑修改时间,他才不再说话。
同一天,环卫公司经理承认,是接到街道方面的暗示后,临时拼凑理由辞退母亲。
事情再也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