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黄泉路上的阴风很冷。
卷着漫天惨白的纸钱。
我端着那碗孟婆汤，静静地看着跪在我脚边的男人。
我的父亲。
“音音，爸爸来陪你了！”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魂魄在浓雾中显得那么佝偻可怜。
“爸爸把命赔给你了，爸爸知道错了。”
“爸爸再也不偏心了，你原谅爸爸好不好？”
他几乎是膝行着扑到我面前。
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在下面，爸爸护着你！爸爸给你做牛做马赎罪！”
“你妈也走了，家里都没了，以后爸爸只疼你一个。”
看着他那张充满哀求的脸，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垂下眼眸，看着碗里浑浊的汤水，声音很轻：
“爸，太迟了。”
“不迟！不迟的！”
父亲慌乱地摆着手。
“只要你肯给爸爸一次机会，爸爸把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赔给你！”
“我不需要了。”
我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哀求，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爸，你觉得你放弃求生。”
“跑到地府来找我，是为了赎罪吗？”
他愣住了。
我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不是来赎罪的，你只是为了让你自己好过一点。”
“你在人间受不了那种被良心反噬的折磨了，所以你选择死。”
“可是爸，如果警察没有找到那辆失事的黑车。”
“没有发现那带血的三万块钱呢？”
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会来找我吗？”
“你只会继续在那个家里，骂我**，骂我嫌贫爱富。”
“卷了家里仅剩的救命钱上了老男人的迈巴赫，对不对？”
父亲张着嘴。
似乎想要辩驳，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投胎前我回了一趟家。”
我平铺直叙地陈述着。
“那时候我哪怕受了三年的苦，心里还是有一丝奢望的。”
“可是你呢？”
“你随手抄起路边的破扫帚指着我的鼻子。”
“为了护着林雅，你甚至要报警抓我，说要亲手把我送进监狱。”
“别说了，音音，求求你别说了！”
父亲痛苦地捂住脸，趴在地上发出呜咽。
每一声都透着刻骨的悔恨。
我没有停下：
“那天，你看着林雅躲在你背后，你觉得她可怜。”
“可你忘了，三年前的那天。”
“是我拿着拼命攒下的三万块钱，在暴雨里去救她。”
“我在车底被压断了骨头的时候，很疼。”
“那里的风，比地府八百里的黄泉风还要冷。”
“我等了你们三年，换来的却是你们用同样的数字，买断了我最后的清白。”
“爸，那天我看到头顶上那个代表你们记忆的‘1’变成‘0’的时候。”
“我突然就觉得解脱了。”
“因为我终于不用再为了得到你们那点分层的爱，去作践自己了。”
“活人的恨，比死人的爱长久得多。”
“你们其实早就不要我了，只是现在，我也不要你们了。”
说完最后一句，我仰起头。
当着他的面，将那碗孟婆汤一饮而尽。
“音音！不要！”
父亲爆发出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要打翻那只空碗。
可是太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