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年后，“余生”摄影计划举办了第二场全国巡展。
我没有使用顾清妍留下的钱。
起步时很辛苦。
为了节省费用，我自己整理底片、联系场地，也曾带着设备坐十几个小时的硬座。
身体不允许我太拼。
我便学着停下来，按时吃药，按时复查。
这一次，我终于开始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程晚负责统筹，许叔帮我整理父亲留下的旧照片。
展览开幕那天，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我站在展厅里，看着那些照片被一张张挂上墙，心里第一次生出踏实的满足。
过去人人提起我，都说我是顾清妍的丈夫。
现在，也有人专程赶来，只为看一场江砚的摄影展。
我不再是谁的附属。
顾清妍偶尔还会来。
她不再求我回去，也不再挡在我面前。
只是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看完每一张照片。
她胃不好。
从前我会在她包里放好胃药。
如今她疼得脸色发白，也没人提醒。
有一次，她在展馆外晕倒。
助理急着找我。
我替她叫了救护车，却没有跟去医院。
醒来后，她盯着空荡荡的病房，问：
“他来过吗？”
助理摇头。
“江先生帮您叫了救护车。”
“然后呢？”
“继续布展了。”
顾清妍闭上眼。
从前她胃出血，我守在病床边三天。
医生说需要家属签字时，我的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如今我知道她病了，却只做了一个陌生人也会做的事。
她终于明白，不恨比恨更让人绝望。
那年结婚纪念日，她一个人回到发生火灾的酒店。
酒店已经重新装修。
原来的休息室变成了会议厅。
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埋过一个重病的男人。
顾清妍在走廊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给我寄来一个盒子。
里面放着那双没穿过的运动鞋，和一封很短的信。
【江砚，对不起。】
【我知道这句话没有用了。】
【我只是很想你。】
我没有看第二遍。
那双鞋被我放进了父亲旧房子的储物间。
它们不是希望。
只是提醒我，有些承诺永远不会兑现。
后来，我报名参加了一场纪实摄影大赛。
决赛那天，顾清妍坐在最后一排。
我的参赛作品，是那对结婚五十年的老夫妻。
照片里，老人坐在病床边，紧紧握着妻子的手。
作品的名字叫“余生”。
评委问我，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我说：
“因为失去不是结束。”
“人只要活着，就还能重新开始。”
掌声响起时，我看见顾清妍低下了头。
颁奖结束，她没有来找我。
只让助理送来一束白色绣球。
卡片上写着：
【恭喜。】
我把花分给了工作人员。
程晚问我：
“真的一点都不心软？”
我想了一会儿。
“心软过。”
毕竟那个人曾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救过我。
也曾陪我走过一段很长的路。
可心软不等于回头。
爱过是真的。
失望也是真的。
我可以放下恨意，却不会原谅。
因为原谅的代价，是让曾经那个躺在废墟里等她回头的自己，再受一次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