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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卧的隔音很差。
隔着薄薄的门，外面的欢声笑语，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妈妈，这块蟹黄最大，给你吃。”
那是妹妹望星的声音。
“还是我们星儿知道心疼妈。老林，你也吃一口。”
妈妈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爸爸在客厅里，发出欣慰的笑声。
电视机里，中秋晚会的歌舞声热闹非凡。
一门之隔。
外面是花好月圆的阖家欢乐。
里面，是我一个人在黑暗中濒死的挣扎。
气管里的水肿已经蔓延，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得血肉生疼。
我的脸颊、脖颈，大腿上，爆发出大片的紫红色斑块。
奇痒伴随着剧痛，几乎要撕裂我的理智。
我的意识开始一阵阵发黑。
恍惚中，我回想起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我拿着外地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十分兴奋。
可那天晚上，妈妈没有笑，而是默默把那把孝心转盘放在了桌上。
接着她端着一盆热水坐在我的床边，一边给我擦脸，一边掉眼泪。
“望舒，你考得真好，妈替你骄傲。”
“可是你爸的透析费又涨了，妹妹马上也要交艺术班的学费。”
“妈这腰，最近疼得直不起来。这转盘你转吧，要是老天爷觉得家里离不开你，你就留下来帮帮妈。”
她没有逼我留下来。
她只是用疲惫的目光看着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看着妈妈期盼的眼神，咬着牙拨动了指针。
毫无意外，转盘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了我的名字上。
为了让妈妈笑，让她不那么辛苦。
我亲手把那张通知书撕成了碎片。
那天晚上，妈妈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哭着亲吻我的额头。
“望舒，这个家里，只有你最心疼妈。”
“你真是妈最懂事的好女儿。”
为了这句话，我甘愿把自己困在家里四年。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妈妈的眼里就会永远有我。
可现在，我快要死了。
她却觉得我只是在耍脾气。
强烈的求生欲，终究还是战胜了执念。
我从床上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上。
剧烈撞击让我眼前发黑，我用手肘撑着地板。
一寸一寸艰难向书桌底下爬去，我的手机就在那里充电。
平时只要两步的距离。
我爬了整整五分钟。
指甲抠在木地板上，翻卷劈裂，渗出了血丝。
终于，我的指尖碰到了手机的边缘。
我颤抖着把手机拖过来，按亮了屏幕。
刺眼的光芒让我的眼睛一阵酸痛。
我点开拨号盘。
大拇指悬在按键上方，剧烈哆嗦着。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了家庭微信群的提示音。
我下意识地点开。
是妈妈刚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妈妈靠在爸爸的肩头，妹妹依偎在妈妈怀里。
三个人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
照片底下的配文，刺痛了我的双眼：
“月圆人安，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家里和和气气，谁也不惹事生非。”
惹事生非。
这四个字狠狠砸碎了我最后的求生欲。
如果我现在拨通了120。
救护车的警笛声，会撕破这个小区的宁静。
急救人员会冲进家门，掀翻那一桌丰盛的晚宴。
爸爸会受惊，妈妈完美的团圆夜，会彻底沦为一场笑话。
我看着屏幕上妈妈那张温柔的笑脸。
眼泪无声地砸在屏幕上。
我慢慢地将大拇指从按键上移开。
颤抖着手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倒扣在了地上。
妈，我不惹事生非。
我会安安静静的做你最懂事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