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低头,才发觉自己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抠进了掌心,翻开一小块皮肉。
窗外天色暗得很快,风滚草从院门口翻过去,撞在铁皮棚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屋里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照得墙上那些斑驳的旧影子忽明忽暗。
他盯着屏幕,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是乌龙。
黎知雾这些年被写过多少次死讯,车祸、抑郁、片场事故,哪次不是隔天就辟谣。
他翻出手机,拨那个拉黑了七年的号码。
忙音。再拨。忙音。
机械女声。
裴野站起来往外走,肩膀撞上门框,他踉跄了一下但脚步没停。
车钥匙攥在手里,金属头对了几次都滑开,刮出刺耳的响。
院里那盏白炽灯还亮着,飞蛾扑着灯罩,翅膀扑簌簌地响。工具箱旁边扔着她那辆车的维修单,夹在夹板上,边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裴野!”
顾安然追出来按住他握方向盘的手。
“你现在开不了车。”
他抬起头。
顾安然看见那双眼睛,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但她还是冷静下来安抚。
“而且你连黎知雾在哪都不知道。”她压低声音,“先冷静。”
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从屋里追出来,平稳得近乎残忍。
“……据了解,黎知雾在航班起飞后不久突发昏迷,飞机紧急备降A市,市医院虽进行紧急抢救,但因肿瘤破裂脑出血,遗憾离世。”
裴野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骨节次第泛白。
“肿瘤破裂脑出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顾安然张了张嘴,手慢慢松开了。
她看着他发动引擎,看着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又在坍塌的缝隙里撑起一根钢架。
“我能开车,我不会有事的。”裴野没有看她,“在见到她之前,我不会出事。”
车子冲出去,甩起一片黄沙。
戈壁公路笔直地劈向前方,天色压低,云层堆成铅灰色。裴野握着方向盘,仪表盘的数字一路攀升。
八十,一百,一百二。
七年来他第一次开这么快。
脑子里有个声音,反反复复碾过同一句话。
黎知雾脑袋里有一颗肿瘤。
她来找他了。
这两件事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她不是来旅游的,不是顺路。不是车坏了。
她是来,见他最后一面……
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光柱里有细密的沙尘打着旋。
裴野的手指节节收紧,掌心那道被指甲抠出来的伤口被方向盘磨着,钝痛一阵一阵,却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裴野把油门踩到底。
引擎的轰鸣灌满整个车厢。后视镜下那枚褪色的平安福剧烈晃荡,红绳磨得只剩最后一缕线,绞在挂绳上,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