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所以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打一个没有做错事的孩子?”
姐姐浑身一颤,哭着摇头。
“我没有想害死她。”
“我只是害怕。”
她出生后眼睛看不见,所有人都围着她叹气。
爸妈抱着她,一遍遍保证,会比爱别的孩子更爱她。
后来妹妹出生了。
健康,会笑,会跑,还会拿着满分的卷子回家。
姐姐怕那些原本只属于她的爱,会被妹妹一点点抢走。
七岁那年,她打碎花瓶,妈妈闻声赶来时,她下意识说妹妹刚才推了她。
那只是她第一次撒谎。
可爸妈没有询问,也没有怀疑。
他们立刻将妹妹拖过去打了一顿。
姐姐跪下来求情,爸爸反而打得更狠。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只要她哭,只要她说妹妹没有错,爸妈就会认定,妹妹错得更加彻底。
后来,她一次次伤害自己。
从楼梯上滚下来,把手伸进热水里。
她甚至不用说是妹妹做的。
只要说一句“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爸妈就会替她补全所有罪名。
“我真的没想让她死。”
姐姐跪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我只是想让你们永远站在我这边。”
爸爸扬起手。
姐姐吓得缩紧身体,等着那一巴掌落下来。
可爸爸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狠狠扇在了自己脸上。
“是我们教会你的。”
“是我们让你知道,只要伤害她,你就能得到更多的爱。”
妈妈望着姐姐,眼里没有恨,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家里没有真正的赢家。
姐姐用谎言抢来的爱,让她变成了一个永远害怕失去的怪物。
而我在一次次责打中学会了闭嘴,最后连活下去都不敢奢望。
真正毁掉两个孩子的,从来不是一个花瓶、一段楼梯,或是一壶热水。
是他们自以为公平的偏爱。
第二天,爸爸去了警察局。
他重新说出了那把药的真相,也承认曾将我绑起来殴打。
妈妈没有再替他隐瞒。
她把医院记录、遗书,还有邻居那天看到的一切,全都交了出去。
姐姐被送去接受治疗。
临走前,她抓着妈妈的衣角,哭着问:“你还爱我吗?”
妈妈沉默了很久。
“我爱你。”
“可我不能再用伤害另一个女儿的方式爱你了。”
我的葬礼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邻居们都来了。
那些曾经站在门外骂我是坏种的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照片。
张婶在墓前哭了很久。
她说如果自己早点推开那扇门,早点替我说一句话,也许我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妈妈把那根褪色的发绳放在墓碑前。
爸爸则带来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他蹲在地上,把包子掰开,小心地放在我的照片旁边。
“爸爸答应你的,买回来了。”
“这次没有掉在地上,也没有凉。”
风吹过来,包子的热气很快散了。
他终于明白,我等的根本不是一个包子。
我等的是他问一句疼不疼,是妈妈在我哭时抱抱我,是有人在我说“不是我”的时候,肯相信一次。
这些东西,他们不是没有。
只是从来舍不得给我。
爸爸入狱前,又来看了我一次。
他跪在墓前,哭着求我原谅。
妈妈却将他拉了起来。
“她已经说过不恨我们了。”
“别再让她替我们赎罪。”
“她原谅,是她心软。不是我们没有错。”
从那以后,妈妈每天都会来。
她坐在墓碑旁,给我讲家里发生的事,讲今天做了什么菜,讲路过学校时,又想起我曾经站在最后一排唱歌。
有一次,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
“妈妈后来去找了你以前的老师。”
“老师说,那次领唱本来就该是你的。你唱得最好,声音也最好听。”
她摸着照片上的我,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妈妈怎么一次都没有认真听过呢?”
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很多年后,爸爸出狱。
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
他和妈妈守着我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动。
衣柜里仍放着姐姐穿旧的衣服,抽屉里依旧藏着那颗掉漆的纽扣。
他们不敢丢。
因为那是我短短一生里,拥有过的全部。
他们将余生都用来后悔。
可我没有留下来看。
我已经走过那条很长、很黑的路。
路的尽头,没有责骂,没有皮带,也没有人逼我承认那些没做过的事。
小时候的我站在那里,眼睛哭得红红的。
她问我:“爸爸妈妈相信我们了吗?”
我蹲下来,轻轻抱住她。
“没有关系。”
“这一次,我相信你。”
她终于笑了。
我牵住她的手,一起朝有光的地方走去。
身后,爸爸妈妈还在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可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