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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我妈开始发烧。
温度不算特别高，三十七度八。
但她术后第二天，医生说过，任何发热和伤口渗血都不能大意。
我给医院打电话，护士让我先观察半小时，再按医嘱吃药。
如果温度继续升，一定要马上回医院。
药就在我家客厅的茶几上。
问题是，我妈的抗凝针放在冰箱冷藏层。
出院回来太乱，我只顾着把她扶上床，忘了先拿出来。
四点前必须打。
我看了眼时间，三点三十七。
我拿起钥匙准备下楼去买冰袋，顺便看看电梯口有没有清出来。
门刚打开，楼道里全是红色气球。
从三楼到二楼的扶手被婚庆绑满了纱幔，楼梯转角还搭了个拍照花门。
两个伴郎坐在台阶上抽烟，脚边堆着十几个伴手礼袋。
见我出来，其中一个站起来。
“哎，哥们，你干嘛？”
“下楼。”
“今天这边拍摄，暂时别走楼梯。”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楼梯也是你家的？”
伴郎把烟夹在手里，笑得吊儿郎当。
“不是我家的，是婚礼现场，你要下去，等半小时。”
我没理他，直接往下走。
另一个伴郎伸手拦住我。
“许哥说了，你家今天情绪不稳定，别下来闹。”
我看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
“让开。”
气氛僵了几秒。
许伟从二楼探出头来，身上已经换了敬酒服。
“林枫，你差不多得了。”
“电梯你不让用，楼梯也不让走？”
“谁不让你用了？今天特殊情况，我们家结婚，一辈子就一次。你非要跟我们抢这半天？”
我还没开口，手机响了。
是我妈。
她声音很轻。
“小枫，妈是不是该打那个针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许伟。
“我妈药在冰箱里，我现在要下去拿东西，也要上来给她打针。”
许伟愣了一下。
旁边的伴娘噗嗤笑了。
“真的假的啊？怎么那么巧，刚好我们接亲你妈出院，刚好我们拍照你妈打针。”
许伟他妈也从二楼上来了。
她手腕上戴着金镯子，脸上粉底很厚，说话时嘴角往下撇。
“林先生，不是阿姨说你。”
“老人动手术是你家的事，婚礼是我们家的事。你不能因为自己家不顺，就见不得别人家喜庆吧？”
我拿出手机。
“这句话你再说一遍。”
她马上闭嘴。
但402王阿姨从楼下走上来，嗓门很大。
“哎哟，还拍呢？现在年轻人动不动就拍视频，吓唬谁？”
506周国强也跟着冒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正好你在。楼里刚商量了个事。”
他把纸递到我面前。
标题是：《关于3号楼加装电梯公共管理的联名意见》。
内容大概是，电梯建成后已经连续三年供全楼业主无偿使用，事实上形成公共配套属性。
为避免个别出资人借机牟利，建议由物业接管电梯钥匙，后台权限和刷卡系统，后续维护费用由全体业主另行协商。
我扫了一眼签名。
302，402，506，701，802。
还有几个当初坚决不肯出钱的人。
“你们这是想接管电梯？”
周国强咳了一声。
“别说那么难听，是公共管理。”
“维保费谁出？”
没人说话。
“年检费谁出？”
还是没人说话。
“电费谁补？”
许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林枫，你少拿钱说事。三年前你自己要装，又没人求你。现在大家愿意让物业接管，是给你台阶下。”
我笑了一下。
“所以我花钱装，你们免费坐。出了钱的是我，接管的是你们。坏了我修，收费你们骂。”
许伟脸色一沉。
“你别阴阳怪气。”
就在这时，我妈又打来电话。
这一次，她声音已经有点发颤。
“小枫，妈腿疼得厉害，针......是不是不能晚？”
我握紧手机。
“我马上上来。”
我转身往楼上走。
两个伴郎再次挡住。
“许哥说了，今天三楼以上先别上，摄影师在拍新娘出门。”
我一字一句道：
“我妈在三楼卧室等药。”
许伟他妈突然冷笑一声。
“你妈刚从医院回来，身上晦气重。你一直陪着她，谁知道有没有沾上病气？”
她指了指楼梯上那片红毯。
“今天新娘子要从这儿走，你别上去冲了喜。”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她像是终于找到理由，声音一下拔高。
“我说，你妈有病气，你也有。今天不许上楼。”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我妈的电话还没挂。
她在那头听见了。
几秒后，她小声说：
“小枫，算了，妈忍忍。”
那一刻，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