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爸爸真的被带走了。
砖窑没有手续,工人里还有三个没到年纪的孩子。
窑洞坍塌前,他明知道有裂缝,却逼人进去干活。
再加上砸台球厅、持刀伤人和绑走我,新账旧账摞在一起,比砖还高。
奶奶在派出所门口哭了三天。
她说爸爸只是一时糊涂。
我觉得爸爸糊涂得太久,应该进去清醒清醒。
爸爸出事后,妈妈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她提着水果来小姨家,站在门外哭。
“满满,妈知道错了。”
“以后妈不要你的钱,只想好好补偿你。”
小姨想把门关上,我却碰到了妈妈递来的苹果。
一瞬间,我看见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制衣作坊。
缝纫机从早响到晚。
妈妈站在门口数钱,对老板说:
“她手小,穿针快。工资先给我,欠的货款就从里面扣。”
我收回手,把苹果放回篮子。
“我不吃。”
妈妈脸上的笑僵住。
“你以前最喜欢苹果。”
“以前你没给我买过。”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裴川挡在门口:“走吧。”
妈妈忽然跪下,哭着抱住我的腿。
“满满,妈生意赔了,外面的人天天追债。你把拆迁款借给妈,妈翻身以后十倍还你!”
原来不是想我。
是她已经偷偷去了南方进货。
服装店还没开起来,钱先被骗光了。
我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十倍是多少钱?”
妈妈眼里亮起希望。
我摇头:“算不出来,肯定是假话。”
小姨没忍住笑了。
妈妈见骗不动我,终于撕掉了好脸色。
“我是你亲妈!你的钱本来就该给我!”
她扑上来抢我,被裴川一把推开。
恰好王主任和妇联的工作人员赶到。
他们是来通知监护处理结果的。
爸爸涉嫌多项违法行为,妈妈多次虐待我,还试图用药、伪造协议骗取补偿。
在调查期间,我继续由小姨照顾。
妈妈不服,冲过去抢文件。
“我不同意!”
工作人员看着她:“你如果真为孩子好,应该先解决自己的债务和生活问题,而不是逼她拿钱。”
妈妈指着小姨。
“她算什么好人?她染头发、摆地摊,还跟男人不清不楚!”
小姨从屋里拿出结婚证。
“现在清楚了。”
妈妈盯着红本子,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我忽然发现,小姨的头发已经不是爆炸红了。
为了接送我上学,她把头发染成了黑色,还在理发店跟师傅学会了剪头。
裴川的台球厅也重新修好了。
他不许人在屋里抽烟,还在柜台旁给我放了一张小书桌。
他们都在努力变成更好的大人。
只有爸爸妈妈,始终觉得错的是别人。
妈妈最终被带走调查。
临上车前,她回头看我。
“沈满满,你真不要妈妈了?”
我想了很久。
“不是我不要你。”
“是你每次选东西,都没选我。”
妈妈愣住了。
车门关上时,她终于没再骂我。
后来,小姨问我难不难过。
我把脸埋进她怀里,哭湿了她新买的衬衫。
“难过。”
“可我不能因为难过,就跟她回去。”
小姨抱紧我。
“那就不回。”
裴川端着三碗鸡蛋面从厨房出来。
“吃饭。”
我擦掉眼泪,跑过去一看。
我的碗里有两个鸡蛋。
小姨不满:“为什么她有两个?”
裴川说:“她长身体。”
“我也长。”
“你横着长。”
小姨追着他打。
我抱着碗蹲在桌边,一边吃一边笑。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们中间。
半夜醒来时,小姨的手搭在我肚子上,裴川替我们掖好了被角。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两个人争抢,也不一定会疼。
只要他们争的不是我的钱。
而是谁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