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处在十六楼。陆川报到之后,被领到了十八楼——省长办公室的楼层。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牌上写着“省长办公室”。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
“陆科长,你先熟悉一下环境。省长下午有个会,三点之前不会过来。”
带他来的秘书处同事指了指门外的一张桌子,“那是你的工位,主要负责接听电话、整理文件、安排日程。具体的,李秘书会交接给你。”
“好的,谢谢。”
同事走了。
陆川把纸箱放在工位上,推开了省长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大办公桌,一把黑色的真皮转椅,一排书柜,一张长条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落地窗外是省**大院的全景,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陆川先检查了一下办公桌。桌面整洁,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架、一个笔筒。抽屉没有上锁,他轻轻拉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常规的办公用品,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开始整理。
文件按照紧急程度重新排序,放在文件架里。茶几上的茶具洗了一遍,用开水烫过。窗台上的绿植浇了水,枯黄的叶子摘掉。地板上有几处脚印,他用湿纸巾擦干净。
然后他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两点十分。
省长三点过来。
茶叶在哪里?他打开办公桌左边的柜子,看到了几罐茶叶。龙井、铁观音、普洱。
他选了普洱,取了一小撮放进茶壶里。
秘书的工作,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眼到、手到、心到。
陆川把一切收拾妥当,转身准备出门。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修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浓眉,高鼻,薄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陆川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人他见过。
昨天晚上。孔霖家的客厅。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林先生?”
陆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门牌——省长办公室。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人的脸,又看了一眼。
不对。
他告诉自己,不对。
这个人姓林。新任省长也姓林。
但他没有往那方面想。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一个省长不会穿着睡衣出现在下属家的客厅里,不会笑眯眯地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下棋,不会输了四局棋之后还心情很好地请他吃饭。
所以他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克制的不耐烦:“林先生,这里是省长办公室。您有什么事?”
林汉生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笑了。
不是昨天那种笑眯眯的、像逗小孩一样的笑,而是一种——说不上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的笑。
他没有回答陆川的问题,而是径直走进了办公室,绕过办公桌,在黑色的真皮转椅上坐了下来。
坐得很自然。
像坐了一辈子的样子。
陆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先生——”他的声音更冷了,“这个位置不是随便坐的。”
林汉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抬起头看着他。
那种眼神陆川见过——在孔霖的脸上见过,在那些真正掌权的人脸上见过。不是居高临下,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我坐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姿态。
“你是我的秘书?”林汉生问。
陆川的手慢慢握紧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你是……林省长?”
林汉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陆川,嘴角微微上翘。
陆川终于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难怪秦雨柔会喊自己吃饭,难怪要让自己喊“林叔叔”。
难怪他会穿着睡衣出现在孔霖家的客厅里。
陆川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然后慢慢沉淀下去,落在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事实上——
他的秘书位置,不是组织安排的。
不是他能力突出。
不是有人慧眼识珠。
是秦雨柔。
陆川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一刻,他想起孔霖对他的提携之恩。想起孔霖带他下基层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孔霖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为老百姓争取三百万补偿款时涨红的脸。想起孔霖在酒桌上挡酒时说“小陆还年轻,不能喝”。
孔霖信任他,重用他,把他当接班人培养。
而现在,孔霖刚走不到一个月,他就要给一个和孔霖遗孀关系密切的“大人物”当秘书?
这算什么?
施舍?还是交易?
他想起昨晚在孔霖家吃饭时,林汉生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是看一个“东西”的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菜,拿起来看看,觉得不错,放进篮子里。
陆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弯腰,鞠了一躬。
“林省长,感谢您的青睐。但我不能胜任这个岗位。我辞职。”
什么!!!
林汉生懵了,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有变,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出身京城世家,从小便很少有人敢对自己说‘不’,尤其随着地位的提升,现在的自己,已经好多年没被人拒绝过了!
可现在!
这个小家伙面对自己的示好和提拔,竟然要当场辞职?
一丝丝危险的光泽,在林汉生的眼眸闪烁:
“辞职?”
“是。”
“你知不知道,省长的秘书,外面的人叫‘省府二号首长’?”林汉生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的,“全省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还要辞职?”
“是。”
林汉生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陆川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重。
“为什么?”林汉生问。
陆川没有回答。
他不能说“因为我觉得你和孔霖遗孀关系不正当”——这话说出来,他就不只是辞职的问题了。
他只能说:“我觉得自己能力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