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小贝已经趴在新铺的床上睡着了,嘴巴还在动,梦里不知道在嚼什么。
沈云棠把被褥掖好,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缸粥,放在靠窗的小桌上。
陆砚川坐在灶边的矮凳上,背挺得笔直,可手里的搪瓷缸已经空了,也没起身去添。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小舟身上,七岁的男孩正蹲在水缸边洗碗,动作很轻,怕吵醒妹。
“小舟。”陆砚川开口叫了一声。
小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爸,怎么了?”
“你今天晚上只喝了半碗。”
小舟把碗搁在缸沿上,声音放得很低:“我不太饿,留给妈和小贝。”
沈云棠正好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把锅底最稠的一勺刮出来,倒进小舟面前的碗里,满当的。
“到了自家了。”她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塞得结实,“以后在这个家里,孩子不用让,谁饿谁吃饱。”
小舟抿着嘴没动。
沈云棠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你在姥姥家让了三年了,够了。”
小舟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喉结滚了一下,耳朵根红了,可嘴角往上弯了弯。
陆砚川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间的东西堵得他连呼吸都有些费劲,手指攥着搪瓷缸的把手,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
等小舟和小满也被安顿到床上睡下了,屋里只剩灶边那盏煤油灯还亮着,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贴着墙壁晃。
陆砚川从军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推到沈云棠面前。
布袋不大,里面是一叠折得整齐的票证和几张纸币。
“这是这个月的津贴,全在这儿了,粮票和副食票也在里面。”他顿了顿,嗓音有些哑,“以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沈云棠把布袋打开,一张一张数过,动作很慢,数完了重新折好放回去,没有客气也没有推拒。
她抬头看着陆砚川,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而是:“岛上粮站在哪儿?每月几号领粮?副食供应是跟着部队走还是自己去?”
陆砚川愣了一下,随即一条一条地回她:“粮站在军属院西头拐角,每月五号凭本领粮,副食供应跟着后勤处走,每周三发一次。”
“淡水呢?每家每天能挑几担?”
“两担,早上六点到八点,井台那边排队。”
“孩子上学呢?岛上有学校?”
“有,军区子弟小学,在山那边,走路二十分钟,小舟的年纪够了,小满还差一年。”
沈云棠一条一条记在心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袋上的线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行,我心里有数了。”
陆砚川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几回才把话挤出来:“在你娘家那几年,苦了你们了,是我……”
“那些以后再算。”沈云棠打断他,语气不硬,但也没有顺着他的愧疚往下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个家过起来,其他的不急。”
陆砚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上的腥咸味。
屋外忽然传来两个女人压低了的说话声,从院墙外面飘过来的,声音虽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分明。
“你看见没有,刚来第一天就把男人的津贴全收了,手脚倒是利索。”
“可不是嘛,陆营长这些年一个人在岛上,钱攒了不少呢,这下全叫那乡下来的拿捏住了。”
“也不知道是真会过日子还是会算计,啧啧。”
说话的人里面有刘桂花的声音,另一个含混些,听不太清是谁。
陆砚川的脸色一下沉下去,搁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矮凳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已经往前倾了,像是要站起来出去。
沈云棠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她的手掌干燥温热,力道不大,却把他按在了凳子上。
“别动。”
“她们嚼舌根,我去说清楚。”
沈云棠收回手,把桌上的煤油灯芯拨低了一点,灶房里的光暗了几分,她的面孔在暗影里看不清什么表情,只有声音很稳地送过来:“你是营级干部,跑出去跟两个女人吵嘴,明天全院都有话说。”
陆砚川顿住了。
沈云棠站起身来,把那个布袋收进自己的贴身包里,跟介绍信放在一处,动作不紧不慢。
“明天早上我会去井台打水,该碰见的人总要碰见。”她回头看了陆砚川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里面带着一点让他看不懂的从容,“这事我自己来,你管好你的兵就行。”
院墙外的说话声渐渐远了,海浪拍着岸的声音填满了空隙。
陆砚川坐在灶边没动,目光落在她收布袋那个动作上,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跟他记忆里那个在沈家低眉顺眼的姑娘,像是换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