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薇盯着面前的合同，上面的“解聘协议”四个字刺得她眼睛发疼。“林主管，
这是公司的决定。”HR总监王姐把笔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公式化的歉意，
“你也知道，最近市场部业绩下滑，总部那边要精简人员……”“精简人员？
”林念薇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赔偿金那一栏，“按劳动法应该是N+1，
公司只给半个月工资，这叫精简？”王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还是维持着微笑：“公司有公司的难处，
你也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大环境不好就让员工买单？”林念薇合上合同，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王姐，我在盛恒做了三年，
市场部去年的业绩增长是47%，我是增长贡献最大的项目主管。
今年下滑的原因你比我清楚——秦总把他侄子塞进市场部当副总监，
三个月搞砸了两个千万级项目，这个锅要我背？”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外面的格子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林念薇知道，很多人都在竖着耳朵听。
王姐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压低声音说：“念薇，我也不瞒你。秦总点了你的名，
说你是‘不配合管理’的核心人员。你知道他侄子的脾气，
上次你在项目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方案不行，他回去就跟秦总告了状。
”“他那个方案确实不行。”林念薇冷笑，“数据造假，逻辑闭环都做不到，还非要强推。
我不拦着，公司损失的不是几百万，是客户的信任。”“道理你都对，但有用吗？
”王姐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公司还给了另一个方案——调岗，
去行政部当专员，薪资降30%。你考虑一下。”林念薇看着那份调岗通知书，忽然笑了。
行政部专员。一个做了三年市场爆款、手里握着三个行业大奖的项目主管，
被安排去行政部订机票、搬办公用品。这不是调岗，是羞辱。“不用了。”她站起来，
把解聘协议拿在手里，“我签。”“你想清楚了？签字之后可就没有转圜余地了。
”王姐有些意外，“你再考虑考虑，实在不行我去跟秦总说说——”“不用。
”林念薇已经拔开了笔帽，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王姐，
谢谢你这半年的照顾。但是这个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她把合同推回去，
拿起自己的工牌，转身走出了HR办公室。格子间里，同事们探出头来，眼神复杂。
有同情的，有不舍的，也有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毕竟少了一个竞争激烈的项目主管，
对某些人来说意味着晋升的机会。林念薇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三年前入职那天买的，
如今藤蔓已经垂到了桌沿。她把绿萝放进纸箱，
又把几个文件夹、一个马克杯、一张团队合影收好。那张照片是去年年会拍的，她站在C位，
笑得很灿烂，旁边是她的团队成员——小周、阿杰、方琳，都是她一手带起来的人。“薇姐。
”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眼圈有点红，“你真的要走？”“嗯，签了。
”林念薇把合影放进纸箱，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解聘的人。“那个破合同你不能签啊！
”小周急了，声音都有点抖，“你这是被逼走的，咱们去仲裁，去找律师，
我就不信——”“小周。”林念薇抬起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两年的小伙子，认真地说，
“我签，不是因为认输。是因为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跟一群不值得的人纠缠上。我的时间，
比那点赔偿金值钱。”小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这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哟，林主管，这么快就走了？不再坐会儿？
”林念薇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秦少杰，秦总的亲侄子，市场部副总监，
那个搞砸了两个千万级项目的“关系户”。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名牌西装，双手插兜，
嘴角挂着欠揍的笑容，身后还跟着两个市场部的新人，唯唯诺诺的样子。“秦副总监有事？
”林念薇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把最后几支笔扔进纸箱。“没事，就是来送送你。
”秦少杰走到她工位旁边，故意把身子靠在隔板上，“顺便跟你说一声，
你手里那个华东区的项目，我已经交给小李跟进了。客户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没什么问题。
”林念薇的手顿了一下。华东区的项目，
是她花了整整四个月、熬了十几个通宵、改了二十七版方案才拿下来的。
合同金额一千两百万，是盛恒今年最大的单子。她本来计划下个月亲自带队去启动，
现在秦少杰一句话，项目就变成了别人的功劳。“那祝你们顺利。”她抱起纸箱，没有发火，
甚至没有多看秦少杰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林主管。”秦少杰在背后叫住她，
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得意，“其实你早该走了。你以为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
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林念薇停下脚步，没有转身。整个楼层安静得可怕。“秦副总监。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盛恒离了我，确实照常运转。
但你手里那两个被你搞砸的项目，客户至今还在走法律程序索赔。你要是真觉得自己行，
下个月的季度汇报，别让你叔叔替你做PPT。”说完，她抱着纸箱走向电梯，
再也没有回头。身后，秦少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因为林念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
林念薇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纸箱里的绿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不甘。三年的青春，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她一手把市场部从年业绩八百万做到两千万，
最后换来一纸半个月工资的解聘协议。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
是小周发来的消息：“薇姐，华东区那个项目，秦少杰根本搞不定。小李刚才跟我说，
客户那边听说你走了，已经炸了。”林念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会这样。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九月的阳光照在脸上，
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把纸箱放在花坛边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
那边接起来。“妈，我辞职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母亲熟悉的声音，
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回来吃饭，妈给你炖了排骨。”林念薇的眼眶终于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
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盛恒最大的竞争对手，鼎峰集团的副总裁，
三年前就想挖她但被她拒绝的那个人。她编辑了一条消息：“陈总，上次您说的机会，
还在吗？”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对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林念薇？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和惊喜，“你终于想通了？”“陈总，我这边刚办完离职，
暂时还没有正式的求职意向。”林念薇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但我手上有一个华东区的项目，客户资源、方案、执行团队，都是完整的。
如果鼎峰有兴趣，我们可以聊聊合作。”“华东区？”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你说的不会是盛恒那个一千两百万的单子吧？”“就是这个。”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声低笑：“林念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刚被盛恒解聘，
转头就带着他们的项目来找竞争对手合作？这是竞业禁止。”“第一，
我跟盛恒的劳动合同里没有竞业限制条款，他们连半个月工资的赔偿金都不愿意多给，
你觉得他们会给我签竞业协议吗？”林念薇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第二，
华东区的项目从前期调研到方案设计，所有工作都是我独立完成的，
知识产权归属问题我很清楚。第三——”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盛恒大厦的玻璃幕墙上，
那栋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第三，这个项目的客户当初选择盛恒，
不是冲着盛恒这块招牌，是冲着我林念薇来的。客户今天上午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这最后一句话，是她临时加的。客户还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但她了解那个客户——做事谨慎、看重执行、对关系户深恶痛绝。小周说客户那边炸了，
绝对不是夸张。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明天上午十点，鼎峰会客厅。
”陈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惯了大决定的人才有的果断，“带上你的方案，我们好好聊聊。
”挂了电话，林念薇把纸箱搬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盛恒大厦。那栋楼她进进出出了三年，每一层她都熟悉，
每一级台阶她都走过。但从今天开始，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了。她打开车载音响，
放了一首老歌，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车开到半路，手机又开始震了。她瞄了一眼，
是小周拉了一个群，群名叫“薇姐后援团”，里面除了小周，还有阿杰、方琳，
以及市场部另外三个跟过她项目的人。小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薇姐，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准备集体辞职。”林念薇差点把车开上路肩。她把车停到路边，
仔细看了那条消息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拨了小周的电话。“你们疯了？
”她劈头就问。“没疯。”小周的声音出奇地冷静，“薇姐，你走了之后，
秦少杰已经在会上说了，下个月要‘优化团队结构’。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力不行，
心眼还小，之前就看我们几个不顺眼。与其等他慢慢整我们，不如我们自己走。
”“你们能找到下家吗？”“阿杰那边已经面了两家，都有offer。方琳手里也有一个。
我嘛——”小周笑了一下，“我准备跟着薇姐你干。你去哪，我去哪。”林念薇握着方向盘，
指节微微发白。“别冲动。”她说，“给我三天时间。”挂了电话，她没有急着开车，
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发呆。车流从她旁边经过，一辆接一辆，
没有人注意到这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里，坐着一个刚刚被解聘的女人，
正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一次选择。她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三年前入职盛恒的那天，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西装外套，站在大厦门口给自己打气，说一定要做出成绩来。
想到了第一次独立拿下一个大单，整个团队在会议室里欢呼，她请所有人吃了顿火锅，
花了半个月工资。想到了去年年会，她站在台上领奖，
董事长亲自给她颁的“年度最佳员工”奖杯，现在还在她的书柜里放着。
也想到了秦少杰空降到市场部的那天，秦总在部门会议上说“少杰有海外留学背景，
希望给大家带来新的思路”。结果带来的唯一“新思路”，
就是把所有不听话的老员工都逼走。职场从来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但她林念薇，
从来不打算认这个理。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林主管吗？我是华东区项目的张总。
听说你离开盛恒了？”林念薇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声音依然平稳：“张总您好，是的，
我今天刚办完离职手续。”“那我这个项目怎么办？”张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当初我跟盛恒签约，就是看中你来做项目负责人。现在你走了，
盛恒那边换了个姓秦的来对接，小伙子连我的行业都没搞清楚，发过来的方案全是套模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