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改观
林语彤把卷子叠好，吹灭煤油灯，躺在木板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绷带。
考不考得上，十几天后见分晓。但有一件事她已经想清楚了——不管林家人怎么看她，不管沈铭泽和林语杉在背后怎么算计，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把卷子答好。
别的，都是废话。
接下来的日子，林语彤把自己关在家属院那间小屋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门。
两本课本被她翻得卷了边，数学从一元二次方程到三角函数，语文从文言文到议论文写作，一页一页地过。白天做题，晚上对答案，碰上不确定的知识点就在纸上反复推演，直到彻底吃透。
政治是个麻烦。
这个年代的政治题跟她前世学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时事部分涉及大量近几年的政策文件和会议精神，她一个刚穿过来的人，脑子里装的全是几十年后的东西，用不上。
她翻遍了屋里能找到的报纸——王大姐送绿豆汤的时候顺手带了几张旧的《人民日报》，窗户上糊的那几层也被她小心揭下来，一张张摊平了读。
读到第三天，小周又来了，这回抱了一摞东西进门。
“林同志！给你找的！”
桌上堆了七八份报纸，两本政治学习手册，还有一本《中国近现代史纲要》。
林语彤翻了翻，手册上有人用红笔划过重点，字迹她认得——贺云峥的。
“这是团长自己的书？”
小周嘿嘿一笑，没正面回答：“团长说你政治薄弱，让你重点看第三章和第七章，今年可能会考。”
林语彤没再多问，道了谢。
小周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对了，跟你说个事，沈排长这两天被团长叫去谈了三次话了，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团里都在传，说他可能要写检查。”
“跟我没关系。”
小周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溜了。
林语彤翻开政治手册，从贺云峥划过红线的地方开始看。他划重点很有章法，该背的标了星号，该理解的在旁边写了批注，有些批注写得极短，三五个字就把一段晦涩的政策解释清楚了。
比她自己啃报纸效率高了十倍不止。
这人当团长屈才了，去当老师也是一把好手。
——
第五天。
林语彤做完第二遍模拟卷，正对着窗户活动手腕，外头传来自行车**。
她探头一看，是林语杉。
林语杉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两条辫子，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了几个苹果。她推着自行车站在家属院门口，东张西望找门牌号。
林语彤没躲，等她找过来。
林语杉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敲门，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姐，我来看看你。”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面摊着的课本和草稿纸，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姐姐真用功，这才几天就写了这么多。”
林语彤靠在椅背上，没请她坐。
“有事？”
林语杉的笑容顿了顿，拉过旁边的凳子自己坐下，姿态很自然。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爸妈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摸底考试的时间定了，下周三。”
“我知道。”
“还有......”林语杉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爸让我带给你的，说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信封里是二十块钱。
林语彤没接。
林语杉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课本封面上点了点，状似无意地翻了一页。
“姐，我看你在做数学，这道题你解对了吗？”她指着草稿纸上一道二次函数题，“这个顶点坐标好像算错了。”
林语彤扫了一眼。没算错。
林语杉看她没说话，又笑了笑：“我可能看岔了。姐你基础这么好，一中肯定没问题的。”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对了姐，摸底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压轴题，一中往年的题目都很难，有些高三的学生都做不出来。你别在那道题上花太多时间，把前面的基础分拿稳就行。”
这话听着是好意。
林语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丝瓜架后面，低头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草稿。
顶点坐标没错。
但林语杉的话给了她一个信息——一中的压轴题难度不低。
她倒是头一回觉得这个养妹干了件有用的事，虽然目的大概率是想让她主动放弃压轴题，少拿分。
林语彤把信封里的二十块钱抽出来，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不是不想拒绝，是她手头确实紧。贺云峥给的粮票还剩一些，但不够撑到开学后。这钱拿着不亏心——她本来就是林家的亲闺女，这些年的抚养费，二十块远远不够抵。
之后几天，她把数学压轴题的训练强度加大了一倍。
前世她虽然学的是历史，但高考那年数学考了一百三十八分。底子在，就是手生，练几天就回来了。
倒是物理化学真的没辙。好在小周打听过，摸底考只考语文数学政治三科，理化要到正式分班后才上。
这给了她喘息的时间。
——
考试前两天。
贺云峥来了。
不是小周传话，是他本人。
傍晚六点多，林语彤正蹲在门口的水龙头边洗毛巾，听见皮鞋踩在砖地上的声响，一抬头，贺云峥站在三步开外。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大热天的也不嫌闷。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
“贺团长。”林语彤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贺云峥往屋里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课本和草稿纸堆得满满当当，旁边的搪瓷杯里泡着半杯凉白开。
他没进屋，把帆布袋递过来。
“这两天的报纸，还有一中今年的考试范围，我托人问的。”
林语彤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是一张手抄的考试大纲，科目、题型、分值分布都列得清清楚楚。字迹是贺云峥的。
团长亲手抄的考试大纲，这待遇够她吹一辈子了。
“准备得怎么样？”
“数学语文问题不大，政治还差点。”
贺云峥嗯了一声，顿了顿：“紧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