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酸的话,晚间叫人送跌打药酒。”
他的声音凛冽得很,听不出什么关切。
可他说完,指尖在轮圈上轻叩了一下,才碾过门槛出去。
那一叩极轻,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却响得分明。
温岁宁坐在床沿,攥着被角,耳根烧了起来。
她在心里把他方才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压出印子了”,“姜汤要凉了”“腰酸的话”……
句句都冷,句句都淡。
可哪个冷淡的人会半夜送姜汤、替人盖被、记得她腰酸?
温岁宁把那碗凉姜汤端起,仰头灌了一口。
凉的,辣的,呛得眼眶发热。
胃里却暖了。
她又灌了一口,把碗底喝干净,拿手背擦了擦唇角的姜汁。
这人……欠她一句好好说的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黛端着托盘进来,刚跨过门槛,眼圈先红了。
“王妃……”
温岁宁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坐正身子。
“哭什么?王府死人了?”
青黛把托盘放到小几上,手背擦了擦眼尾,鼻头红红的。
“他们欺负人。”
托盘里,半碗冷粥结着薄皮,两碟小菜发酸,菜叶边缘发黑。
旁边搁着一个硬馒头,掰开怕是能硌牙。
温岁宁拿筷子挑了挑米粒。
米碎,水多,粥底夹着隔夜糊味。
方才那碗姜汤还热在胃里,衬得这半碗馊粥格外刺眼。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巡策送姜汤的时候,这些人怕是还没起灶。王爷记得她胃寒,底下的人倒拿馊粥来糊弄。
“欺负得好。”
青黛一怔。
温岁宁把筷子放下,指尖点了点碗沿,声音不高不低。
“省得我没账可算。”
青黛听不懂,急得跺脚。
“王妃,您才进门第一日,他们就敢拿这东西糊弄您,往后还得了?”
温岁宁抬手,让她替自己挽发。
发梳碰到头皮时,她闭了闭眸。
不能砸碗。
砸碗最痛快,也最蠢。九王府不是温家后宅,随便一个婆子背后都可能牵着旧人,旧账,旧主子。
她初来乍到,能用的只有王妃名分和巡策那张冷脸。
冷粥馊菜,是试刀。
有人拿她试九王府的规矩,也试巡策肯不肯给她撑腰。
她要是忍,下回便是药里少一味,炭里掺湿木,门前多一具替罪的死人。
她要是闹,旁人只会说新王妃小家子气,连一顿饭都要争。
那便不忍,也不闹。
温岁宁睁开眼,抬手拔下发间一枚金簪,搁到桌上。簪头的芙蓉花瓣在晨光里闪了一闪。
“青黛,去请小厨房,采买房,账房的人来。”
青黛愣住。
“请?”
温岁宁弯了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对,请。再请周嬷嬷。”
青黛咬牙。
“她们未必来。”
“那就告诉她们,我要记一份王府节俭样本,送给王爷过目。”
青黛这才转身出门,脚步带风。
没过多久,廊下便热闹起来。
周嬷嬷带着几个婆子站在门口,没人先行礼。
她年约五十,发髻梳得紧,腰间挂着钥匙串,走动时叮当作响。右手拇指戴着厚银扳指,指甲缝里残着一线油污。
不是灶上的油,是常年摸银钱、封账袋磨出来的脏痕。
温岁宁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坏不怕,怕坏得没痕。这位周嬷嬷,痕迹都刻在手上了。
周嬷嬷抬了抬下巴,钥匙串晃了一晃。
“王妃一早兴师动众,是嫌王府伺候不周?”
温岁宁坐在桌边,指尖抚了抚额角,柔声道:
“嬷嬷说笑了,我胆小,哪敢嫌。”
周嬷嬷嘴角一撇。
“王府规矩紧,新王妃莫嫌粗茶淡饭。王爷平日也不重口腹,府里向来节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