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先生说,我这辈子,每一步都是坎。二十五岁之前结婚,轻则离婚,重则家破人亡。
我偏不信。二十三岁那年,我戴着他送的银戒指,嫁了。
一我是在城西那条老街找到刘半仙的。朋友介绍的,说他算得准,不骗人。
我问朋友:“你怎么知道准?”朋友说:“他算我去年会丢工作,我丢了。
算我今年能找到更好的,我找到了。”我听着,觉得可能是凑巧。但我还是去了。那天下午,
老街没什么人。他的铺子夹在一家丧葬用品店和一家香烛店中间,门脸小得差点没看见。
丧葬店门口摆着花圈和纸人,纸人脸上的红脸蛋画得特别圆。香烛店飘出一股檀香味,
混着老街潮湿的霉味。我掀帘子进去,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眯着眼看了我一眼。六十来岁,瘦,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嵌着朱砂的颜色。“算命?”他问。
我说对。“八字。”我报了出生年月日时。他掐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眼皮一跳一跳的。
我坐在对面,看着墙上挂的那些锦旗——“神机妙算”“指点迷津”“再世诸葛”,
红底金字,落款都是我不认识的人。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他停下来,看着我。“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红豆糕,掰了一半递给我。“吃吗?
”我摇头。他自己吃了,嚼了两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二十五岁之前,不要结婚。
”我一愣:“为什么?”“你的八字,二十五岁前结婚,家宅不宁。”“怎么个不宁法?
”“你嫁过去,婆家会算计你,男人会对不起你。轻则离婚,重则——”他没说下去。
我盯着他看。他迎上我的目光,没有躲闪。“你怎么算出来的?”“八字告诉我的。
”“准吗?”他想了想。“准。”我笑了。不是信了,是不信。我才二十二,谈了个男朋友,
感情稳定,计划明年结婚。他跟我说不能结?说婆家会算计我?说男人会对不起我?
“我不信。”刘半仙没生气,也没劝我。只是把那杯凉了的茶推到我面前。“不信就不信。
命是你的,路是你走的。”我站起来,问他多少钱。他说五十。我扫了码,转身要走。
“姑娘。”我停下。“二十五之前别结。信我一句。”我没回头。那时候我以为,
不信命就是自由。二我男朋友叫何志远。在广告公司做设计,比我大两岁。
我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他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
那天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接一两句。散场的时候,他追出来,
说:“我送你吧。”我们在一起一年半,没吵过架。他会记得我生理期,
提前买好红糖和暖宝宝。会在加班到很晚的时候给我发消息说“你先睡,别等我”。
会在我生日的时候亲手做蛋糕,虽然做得歪歪扭扭,奶油抹得到处都是。
他妈妈我也见过几次。是个说话很和气的阿姨,每次见面都拉着我的手,说我瘦,
让我多吃点。有一次去他家吃饭,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虾。
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说:“小周啊,你以后嫁到我们家,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我那时候觉得,刘半仙肯定是算错了。这么好的男人,这么好的婆婆,怎么可能家宅不宁?
何志远求婚是在我们恋爱一周年那天。没有鲜花,没有钻戒。他只是在吃完饭之后,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很细,上面刻着一朵小花。
“我买不起太贵的,”他说,耳朵根红了,“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我哭了。
戴上那枚戒指,觉得全世界都在我手上。我们开始看房子、定日子、发请帖。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要结婚。我妈问:“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我妈说:“那你就嫁。
过不好就回来。”我那时候觉得,我不会回来的。婚礼在第二年春天。天气很好,桃花开了。
我穿白纱,他穿西装,站在酒店大堂里,对着那么多人说会对我好一辈子。
他妈妈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眶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信了。可我没想到,命的应验,
从婚后第三个月就开始了。三婚后第三个月,婆婆开始打听我的陪嫁。一开始是旁敲侧击,
问我妈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套房、存款多少。我老老实实说了。
后来变成直接问:“你妈说给你陪嫁一辆车,什么时候到?”我愣了一下,说没这事。
她的脸色就变了。那天晚上,何志远问我:“你家是不是不打算给陪嫁?
”我说:“我家没这个规矩。”他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婚后第六个月,
我发现他手机上有个女的。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但有一条没删干净。
那个女人问他:“你到底什么时候离?”他回:“再等等,她家钱还没到手。
”我拿着手机问他。他慌了,跪在地上,拉着我的手,说他只是一时糊涂,
说那个女人是他前女友,早就断了。他哭得很厉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信了。
或者是我逼自己信了。婚后第十个月,婆婆来家里住。住了就不走了。她嫌我做饭不好吃,
嫌我打扫不干净,嫌我衣服买太多。每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她就在客厅里大声讲电话,
说现在的年轻人多懒多不懂事。何志远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有一次,
她当着我的面跟他说:“当初就不该娶她。八字不合,克夫。”我听见了。
我问他:“你也这么觉得?”他没说话。低着头刷手机,像没听见。婚后一年零两个月,
他提了离婚。说性格不合。他妈妈在旁边帮腔:“离了好,离了好。”我没哭。
只是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还没撤掉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笑得很开心,靠在他肩上,
白纱拖在地上。离婚那天,我什么都没要。房子是他的,车是他的,存款是他的。
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从那个家走出来。箱子拉好链,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还挂着那张结婚照,阳光照在上面,玻璃反光,看不清人脸了。我盯了三秒,转身,
关上门。站在小区门口,阳光刺得我眼睛疼。行李箱很重,
里面装的都是我当初带过去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枚银戒指。戒指我摘下来,
放在口袋最深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应验了。可我当时不明白——应验不是结束,是开始。
四我是在离婚后第三天去找刘半仙的。还是那条老街,还是那个铺子。我掀帘子进去,
他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算命。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对那人说:“明天再来。
”那人嘟嘟囔囔地走了。他看着我,看了半天。“是你啊。”我说:“是我。”“嫁了?
”“嫁了。离了。”他没说话,把那杯凉了的茶推到我面前。“你当初说的,都对了。
那我现在呢?现在我的命是什么?”他没急着算。他看着我,问了一句:“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恨过。现在不恨了。”“为什么?”“恨他没用。恨我自己也没用。
我就是想问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点点头,掐起指头。这次算的时间比上次长。
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我坐在对面,手心全是汗。大概过了十分钟,
他放下手,看着我。“你现在,有两条路。”“哪两条?”“第一条,今年之内离婚。
这是你本来就该走的路。离了,就没事了。”我说:“我已经离了。”“第二条,
”他顿了顿,“不离。如果你不离,明年会有牢狱之灾。”我一愣:“牢狱之灾?”“对。
你会被人陷害,惹上官司。轻则拘留,重则判刑。”我说:“我已经离了。”他摇头。
“你没离。你手上还拿着他的东西。”我愣住了。我确实还拿着一样东西——他公司的账本。
离婚那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他公司的账本装进了行李箱。后来发现了,没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