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山愣了愣，侧过身子。
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手里攥着个粗瓷碗，递到他嘴边。
“喝了。”
刘青山接过瓷碗，明白了那是什么，是嫂子刚挤出的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快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涨得难受，挤出来好些。”
刘青山就那么端着碗，过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半碗奶喝完。
香甜香甜的。
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
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接过碗，放回桌上。
陈淑芬这才又上了床，躺回里侧。
两人沉默了一会，陈素芬的声音轻轻传来。
“睡吧，明早还要出工。”
刘青山“嗯”了一声。
迷迷糊糊间，旁边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夜，刘青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
半梦半醒的样子，依稀间感觉后半夜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一片混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忽然，那团混沌中出现了一个人，赤着上身，一身疙瘩肉，很是壮实，手里举着一把巨斧。
那人抡起斧子，朝着混沌劈下去。
轰的一声，天地裂开。
刘青山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眼前只有一团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还没来得及细看，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哨子声。
嘟！嘟嘟！
刘青山一个激灵，睁开眼。
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
哨子声是从村口传来的，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旁边的陈素芬已经坐起来了。
“快起来，”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要出工了。”
刘青山“嗯”了一声，跟着坐起来。
黑暗里两个人摸着黑穿衣服，刘青山把自己那件破棉袄套上，棉絮早就结成了疙瘩，一点都不暖和。
陈素芬比他快，穿好了下床，摸到桌边把煤油灯点着。
昏黄的光亮起来，照出她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薄袄子。
她把头发拢了拢，用根黑绳扎上，回头看了刘青山一眼。
“快些，迟到了要扣工分。”
刘青山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外头还是黑的，冷得刺骨，风从山那边刮过来，灌进脖子里，冻得人直缩脖子。
村里已经有人影在动了，三三两两往晒谷场那边走。有的提着马灯，有的摸黑走，脚步匆匆的。
刘青山和陈素芬一前一后，跟着人流走。
晒谷场上，人越聚越多。男人们缩着脖子抽烟袋，女人们凑一块小声说话。
刘青山看见刘老四站在场边，胳膊底下夹着个记工本，手里拎着盏马灯。
他眯着眼往人群里扫，扫到刘青山和陈素芬时，不自觉地摸了摸那半边微肿的脸。
脸色沉了沉，移开目光。
刘家坳是一个人口较多的生产大队，下辖十八个生产小队，以刘姓居多，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刘青山所在的是一队，平时一般干活都是以一个生产小队为单位，一起出工。
有大型任务的时候，可能好几个小队，甚至整个大队都安排调集劳力一起出工。
嘟！
哨子又响了一声。
队长刘长贵站上碾子，扯着嗓子喊：“都来了没？各小队报数！”
“一队到齐！”
“二队差两个，一个病假，一个请假！”
“三队齐了！”
刘长贵点点头，大手一挥：“今儿还是修水库，担土！男的挑，女的挖，各小队领任务！”
人群开始骚动，往各自小队那边走。
刘青山和陈素芬都在一队，自然走在一起。
正要往一队那边去，旁边忽然有人笑着喊了一嗓子。
“哎哟，素芬嫂子，今儿怎么跟山傻子一块儿来的？”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名叫张翠花，腰粗**大，嗓门也大。
她男人是队里的保管员，管着仓库钥匙，日子比一般人家好过些，说话就带着点张扬。
旁边几个人听见，都扭过头来看。
陈素芬脸一红，没吭声。
那张翠花却不依不饶：“昨儿夜里我好像看见青山往你那边去了？”
“怎么，青峰不在了，你这当嫂子的还管小叔子吃喝？”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妇女叫刘五妹，她也跟着起哄。
“管吃喝算什么？干脆管铺盖得了！”
几个男人笑出声来。
陈素芬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想走。
另一个妇女拉了她一把，是李二嫂，“别理她们，嘴上没把门的。”
那张翠花却不罢休，提高嗓门：“我说的是实话啊！”
“青峰走了三四个月了，她一个人也冷清，山傻子虽然傻点，好歹是个男人，搭伙过日子有什么不行？”
刘青山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张翠花一眼。
那眼神不躲不闪的，也不像傻子该有的样子。
张翠花愣了一下，嘴里的话卡住了。
刘青山嘴角扯了扯，露出个吊儿郎当的笑。
“张翠花，你这么操心我嫂子的事，是不是也想给自己找个搭伙的？”
旁边几个人噗嗤笑出来，张翠花男人还在呢，这话明摆着是损她。
张翠花脸一黑：“你个傻子，瞎说什么……”
“傻子说的话，你当什么真？”刘青山打断她，转身就走。
张翠花噎在那儿，脸涨成猪肝色。
旁边的人笑得更大声了。
陈素芬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人群外头，刘老四盯着这一幕，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陈素芬今年22岁，只比刘青山大两岁。
虽然现在人显干瘦，但长相依旧出众，在整个刘家坳大队那都是数一数二的。
刚嫁过来时，就把很多男人馋的不行，尤其是刘老四。
自从刘青峰死后，刘老四的心思愈发活络，他婆娘没少在门口指桑骂槐的撒泼。
此刻，听见大家把陈素芬和山傻子扯到一起调侃，心里就发醋酸。
他想起昨晚那一巴掌，心里更是恨得牙痒痒。
“刘老四！”一队队长刘长贵在那边喊，“愣着干啥？都点名记上了没有？”
刘老四回过神，拿着记工本一一点名，把那几个请假的名字划了一个圈。
点完名，天已经蒙蒙亮了。人群往村外走，去五里外的水库工地。
这是去年秋天动工的工程，说是修好了能灌溉下游几千亩地。
干了一年多，才修了一半。
土坝已经垒起老高，河道也挖深了，到处是坑坑洼洼的。
刘长贵站在坝上，开始分活。
“男劳力，挑土！一人一副筐，从那边挖土，挑到坝上倒！女劳力，挖土装筐！老弱病残的捡石头，打杂！”
人群散开，各自去拿工具。
刘青山之前脑袋被打伤，是个傻子，属于老弱病残一类，就没有工具可领。
旁边一个老头凑过来，姓周，别人都叫他周老倌，也是老弱病残队的。
他看了刘青山一眼，小声说：“青山，你跟紧我，咱俩一块儿，能干多少干多少，别逞能。”
刘青山“嗯”了一声，跟着周老倌往一边角落走去。
走了没几步，后头忽然有人喊他。
“刘青山，你往哪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