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
程优宁进了三中之后,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半回家。书包里永远塞着一堆书,回来还得做周芳华额外布置的拓展题。
周芳华对别人严,对自家人更狠。
“优宁,你那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方法没问题,但步骤写得太跳了。考场上阅卷老师看不懂你的跳跃,扣你步骤分,你找谁说理去?”
“知道了,大伯母。”
“知道了就重写,今晚之前交给我。”
程优宁低头重写没怨言。
与此同时,程优阳那边也在咬牙死磕。
柴油机厂的夜校确实累,白天跟着车间师傅拆发动机,晚上上课学理论,回到家还得啃程优安留下的那堆物理笔记。他那双握惯了锄头的手,现在握扳手倒是越来越顺了,就是写字还像在地里刨坑。
但他学得认真,师傅们都看在眼里。
1981年年底,程优阳夜校结业。
结业那天,刚好赶上县里的烟厂招工。烟厂是县里头一号的大厂,铁饭碗中的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偏偏那年烟厂扩产线,一口气要了一批机修工,夜校这一届的毕业生,成绩合格的全给收了。
程优阳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下午,骑着自行车从县里一路蹬回家属院,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大伯!大伯母!”他站在堂屋门口,手里举着那张盖了红戳的通知单。
程绍雄正在擦他那双老皮鞋,莫名其妙的抬起头看着。
“烟厂……录了我。”程优阳的声音特别激动,“正式工!!一个月四十二块五!!”
四十二块五。
周芳华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
程优宁坐在桌边做题,笔尖停了。
“好小子。”程绍雄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在程优阳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出息了。”
程优阳咧开嘴想笑,眼眶先红了他使劲仰头,把眼泪憋回去,想起大伯说的那句话:男子汉流汗不流泪。
“哭什么,进屋吃饭。”周芳华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今晚多炒一个菜,庆祝。”
程优宁看着哥哥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小截。
哥哥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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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优磊那边的消息,是断断续续传回来的。
1981年下半年开始,他跟着几个退伍的战友扎在广州,一开始是倒腾收音机和计算器,后来摸到了门路,搞起了电视机和小家电。
那年头,内地的供销社货架上空荡荡的,广州那边的电子产品堆成山,价差非常离谱。程优磊胆子大路子野,又有一帮过命的战友兄弟撑着,几趟跑下来,居然真让他站住了脚。
1982年春天,程优磊往家里寄了第一笔钱。
一千二百块。
汇款单是程绍雄去邮局取的,他拿着那张单子,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柜员喊了他两遍才回过神。
回到家,他把汇款单拍在桌上,一句话没说。
周芳华拿起来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当天晚上,程绍雄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
程优宁从窗户里看见大伯的背影,烟头一明一灭的,跟老宅那晚一样;但这一回,她觉得那个背影没那么沉了。
到了1982年秋天,程优磊的信里夹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他站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穿着一件崭新的夹克衫,旁边站着一个短发女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制服。
信上只写了两行字:
“爸、妈,我在广州买了房。旁边这个叫陈小梅,这边公安局的,我们已经领证了;过年带她回来。”
周芳华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姑娘看着正派,有正气。”她把照片递给程绍雄,“老程,你看看。”
程绍雄接过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没跟家里商量就领了证。”他嘴上嘟囔了一句,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火气。
程优宁注意到,大伯拿照片的手微微抖了。
后来过年的时候,程优磊真带着陈小梅回来了;进门先给程绍雄和周芳华磕了头,陈小梅跟着磕,规规矩矩喊了爸、妈。
程绍雄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大儿子和儿媳妇,脸上的表情绷了又绷。
最后他说了句:“起来吧,地上凉。”
程优磊站起来的时候,跟程绍雄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提那年除夕夜的那一巴掌,但父子俩之间那道裂缝,明显在往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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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是程家雷打不动的大事。
从搬到县城之后,每年清明,程绍雄都会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张罗。
1983年的清明,又一次回老宅上坟。
两座坟还是在村后的小山坡上,黄土上长了些野草。
程绍雄和程优磊程优阳利索的拔了野菜,收拾好之后蹲在坟边,把黄纸一张一张铺好点了火。
“老二,大哥来跟你报个信。”
他把家里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弟弟听。优阳也快要结婚了,他在烟厂分了职工房,两室一厅的;优磊在广州站稳了脚,买了房,娶了媳妇,是个当公安的姑娘;优婷在D省教书,学生们都喜欢她;优安在海市这边的大学上的很好,毕业就包分配。
“优宁……”说到这儿,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程优宁。
程优宁走上前一步,跪在坟前说道:“爸,妈我在三中念高中,成绩很好,你们放心。”
程优阳跪在旁边,把从县里带回来的两瓶好酒拧开,慢慢洒在坟前。
“爸,儿子现在有工作了。”他闷声说,“您以前老说我笨,不是读书的料。您说对了,我确实不是读书的料,但我能干活,能挣钱,能养家。”
酒液渗进黄土,颜色深了一块。
“妈,优宁肯定比我出息。”他又说了一句。
风吹过坡上的野草,沙沙响。
周芳华站在后面,手里拿着没点完的香,看着这一幕,悄悄别过了脸。
这个规矩,后来年年没断。
之后程优婷在D省那边谈了对象,男方家里条件不错,是省城一个机关干部家的孩子,人也本分。周芳华去看了一趟,回来点了头;年底办了婚礼,程优阳请了假坐了两天火车去送的嫁。
程家的日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一点一点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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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1984年,夏天。
高考。
程优阳提前三天就从烟厂请了假,天天在家属院里转来转去,一会儿问妹妹要不要喝绿豆汤,一会儿问要不要削个苹果。
程绍雄更夸张,硬是把考试那三天的值班全调开了。
程优磊从广州打了长途电话回来,在电话那头说道:“优宁,考完了大哥请你吃大餐,想吃什么都行!”
程优安从海市寄了一封信,里面夹着一张他手抄的数学公式速查表,密密麻麻写了四页纸,末尾写了一行字:“小妹加油,理工大等你来。”
全家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只有两个人不急。
一个是程优宁,另一个是周芳华。
考前最后一天晚上,周芳华坐在客厅里织毛衣,头也不抬地说:“优宁,早点睡,明天正常发挥就行。”
程优宁从房间里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程优阳端着一碗银耳汤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别送了。”周芳华瞥了他一眼,“你再进去一趟,**妹觉都不用睡了。”
程优阳讪讪地把碗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程绍雄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抬头看了看天。
七月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亮得扎眼。
他忽然想起那年在老宅院子里抽烟的晚上;那时候程优宁刚醒过来,十四岁,瘦得一把骨头,坐在破床上跟他说“我要考大学”。
他当时觉得这丫头是不是烧糊涂了。
现在,三年半过去了。
明天,就是那丫头兑现承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