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院门，林母正站在院子里喂鸡，见她回来，把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放。
“咋去这么久？”
“碰见几个婶子，说了几句话。”
林母没多问，拍了拍手上的糠，“明天赶集，你跟我去。”
林娇娇愣了一下，“赶集？”
“嗯，过年了，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衣裳。”
林母说着往灶屋走，“或者看看有没有现成的，买一件也成。”
林娇娇跟上去，心里有点意外。
“往年不都是自己做吗？”
这个年代的农村，很少有人花钱买成衣。
家家户户都是扯布自己做，一件衣裳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买现成的？
那是城里人的讲究，乡下人舍不得。
林母回头瞥了她一眼。
“有是有，但那都是老粗布，做出来能好看到哪儿去？今年去供销社看看，挑块好的，洋布。”
林娇娇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林母果然自己往下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琢磨琢磨嫁人的事儿了。打扮好看点，过了年走动走动，让人家看看。”
“今儿个在村口碰见队长媳妇了没？”林母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她对你挺上心的，老在她家建军跟前念叨你。过了年你勤快点，去拜个年，走动走动……”
林娇娇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队长媳妇对她上心？
刚才在村口，她刚把人堵得一句话都接不上，话里话外还点了一下建军和林念念的事儿。
这会儿让她去拜年走动？
但她没开口解释。
年后那个便宜的瘸腿丈夫就来了，现在跟林母吵不值当。
“行，我知道了。”林娇娇点点头，“明天几点起？”
“早点，五点多吧，赶早不赶晚。”林母往灶屋走，“你先做饭，我去里屋找找布票。”
林娇娇应了一声，挽起袖子进了灶屋。
这几天家里的饭，她跟林念念轮流做。
林母的原话是：“念念勤快，让她多做点也行，但你也不能一点不干，不然村里又该说闲话了。”
林娇娇知道，林母这是在为她打算。
姑娘家到了适婚年龄，风评太差不好找婆家。
让她干点活，哪怕就干一半，也比天天躺着强，至少堵堵村里那些碎嘴的。
林娇娇没意见。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林娇娇往锅里添了水，开始切菜。
外头院子里，林母的声音远远传来：“娇娇，多贴俩饼子，你爸今天干重活了！”
“知道了。”
林娇娇应了一声，手上的刀没停。
明天赶集，正好去看看这年代供销社长什么样。
灶屋外头雪又开始下了。
林娇娇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里屋传来林母翻箱倒柜的声音，嘴里还念叨着：“布票放哪儿了……我记得还有几张来着……”
林娇娇嘴角翘了一下。
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差。
。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母就把林娇娇从被窝里薅出来了。
“快起快起，再晚赶不上车了。”
林娇娇迷迷糊糊爬起来，外头黑咕隆咚的，估摸着也就四点多。
她三两下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林母已经收拾好了。
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个鸡蛋和一把干蘑菇，说是拿去供销社换点东西。
林父也在，手里牵着六岁的林有福，小名大福。
“爸也去？”
“嗯，带大福去瞧瞧热闹。”林父把大福往肩上一扛，“走吧。”
四人摸黑出了门，往村口走。
到了村口，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都是去赶集的。
一辆牛车停在路边，车把式正往牛身上搭毯子。
林母交了钱，一个人五分。
林娇娇把大福抱上去，自己跟着坐下。
林父最后上来，挨着车边坐着。
牛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冷风嗖嗖往脖子里灌。
林娇娇缩着脖子，把大福往怀里拢了拢。
大福倒是精神，扒着她胳膊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赶集赶集”。
林母在旁边跟几个婆娘唠嗑，说的都是谁家姑娘订了亲、谁家小子过了年要进城当工人那些事儿。
林娇娇听着，眼皮直打架。
……
到了集上，天已经大亮了。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卖年画的对联摊子摆了一溜，有人牵着羊在路边叫卖，空气里飘着炒瓜子的香味。
林母拉着林娇娇往供销社走，林父带着大福跟在后面。
“先扯布，晚了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林娇娇跟着往里走，刚迈上台阶，身后突然传来林父的声音。
“大福？大福！”
林娇娇回头，就看见林父在原地转圈，脸色刷地白了。
“刚才还在我手边，一转眼就。”
林娇娇脑子嗡了一下。
林母手里的篮子咣当掉在地上。
“大福？大福！”她扯着嗓子喊起来，往人群里冲，一边冲一边喊，声音都劈了。
林娇娇没有慌，这个时候越急越不能乱。
她一把拉住还要往人群里冲的林母。
“妈，别乱跑。”
林母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大福丢了！大福！”
“我知道。”
林娇娇声音稳下来，语速很快。
“你在这儿等着，万一他自己找回来，我和爸分头找。”
她转头看向林父，冷静的指挥道：“爸，你往东边去找，去那条卖吃食的街他馋嘴，可能往那边跑了。”
“我好就去西边，那边人多，得挤着找，一刻钟后不管找没找到，都回这儿碰头。”
林父点点头，二话不说往东边跑了。
林娇娇转身钻进人群。
她一边走一边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小孩的身影。
走了半条街，还是没看见。
林娇娇心里开始盘算。
要是再找不到，就得去公社借广播了。
正想着，前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跟谁来的？”
林娇娇循声望去，几步开外，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个小孩。
正是林大福。
大福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脸上还挂着泪，但已经不哭了。
林娇娇快步走过去。
“大福！”
大福一抬头，看见她，嘴一瘪又要哭，“姐——”
林娇娇蹲下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从上到下快速打量了一遍。
脸上没伤，除了挂着泪，看着没什么事儿。
她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一抬头，正对上那年轻男人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