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色薄凉如水，透过谢府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洒下细碎斑驳的光影。林晚青自老夫人暖阁退出来，指尖仍绷得发紧，一路低眉敛目，缓步走在抄手游廊中，心内一片沉静无波。
她与世子谢晏辞，竟已相识六年。
六年前她刚入府，世子十二岁，已是一身端方正气，又带着少年独有的任性。他清俊、冷淡、目下无尘，天生便觉得主仆有别，下人愚钝，从骨子里看不起仆役，却也从不屑于打骂责罚——在他眼里，跟奴才动气，是自降身份。
头一回在老夫人院里遇见，她端着茶盘往里走，他恰好往外行，两人在门槛处狭路相逢。她吓得慌忙后退，一脚踩空，连人带茶盘往前扑去。她闭眼等死，胳膊却被人猛地拽住，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惊魂未定抬头，撞进少年冷淡的眉眼。
谢晏辞垂眸看她，神情疏淡，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温度：
“当心。”
不是关心，是提醒。
不是怜惜，是嫌她碍事。
说完便侧身让道，等她站稳，才从容迈步离去，仿佛不过是顺手扶正了一件差点摔碎的器物。
林晚青僵在原地，心跳如鼓——不是动心，是怕赔不起那套茶盏。二两银子，够她全家活半个月。
后来她渐渐摸清这位世子的性子：
正直，守礼，不欺辱下人，却也从不当你是人。
你笨，你蠢，你粗鄙，他心里清清楚楚，只是懒得说，更懒得罚。
有一回，小丫鬟端着水盆撞了他，泼湿半幅锦袍。丫鬟吓得跪地发抖，林晚青在一旁看得心都揪紧。
谢晏辞低头看了看湿衣，又瞥了眼地上的人，沉默三息，只淡淡一句：
“起来，下次看路。”
没有怒，没有骂，连眉头都没皱。
不是心软，是觉得不值得动气。
丫鬟事后哭着说世子心善，林晚青却清楚：
他不是善，是高傲。
在他眼里，下人犯错，如同鸡犬挡路，呵斥都嫌多余。
十二岁中秋夜，老夫人设宴，她上前添茶，手一抖，洒了几滴在他袖口。
她当场五体投地，连连请罪。
谢晏辞垂眸看她，眼神平静无波，语气疏淡：
“无妨，下去吧。”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自那以后，她每次添茶，他翻书的动作都会刻意慢半拍。
不是体贴，不是在意，大约只是嫌她笨，怕再弄脏衣裳，麻烦。
十三岁，老夫人教她《千字文》，她天真问：“洪荒之时，人吃什么？”
这话传到谢晏辞耳中，某日她奉茶，他头也不抬，轻飘飘一句：
“混沌之时，人吃什么？”
她脸瞬间涨红。
这不是玩笑，是明晃晃的轻视——觉得她愚笨、粗鄙、无知可笑。
可他偏偏不骂不辱，只淡淡一句，便把她的浅薄看得通透。
她那时才懂：
这位世子，心里门儿清。
他看得懂你的窘迫，晓得你的卑微，明白你的无知，只是不屑于与你论平等。
后来他偶尔会在纸上写几句书句，放在案头，她后来才发现，那正是老夫人要教的内容。
她不敢自作多情，只当是：
他随手写的，恰好被她看见。
他懒得教，只是不愿老夫人因丫鬟愚钝而烦心。
他正直、守礼、顾全府中体面，却从来不是对她另眼相看。
十四岁夏夜，她送酸梅汤入书房。
他在月光下倚榻而眠，醒后忽然叫住她，让她背《关雎》。
背到“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一句，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深了一瞬。
可那眼神里，没有动心，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漠然——
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却恰好挡在眼前的物件。
十五岁中秋，她累得蹲在廊下喘息，谢晏辞忽然递来一块豆沙月饼。
“赏你的。”
语气平淡，没有温度。
她后来才想起，当晚宴席并无豆沙馅。
可她不敢多想：
许是别人送的，他不爱吃，随手丢给她，省得浪费。
在他眼里，丫鬟本就是用来处理残羹冷炙的。
她从不幻想什么公子倾心。
谢晏辞是云端之人，正直、端正、又任性高傲，打心底里觉得丫鬟粗鄙低贱，只是教养好，不欺不辱而已。
而她，是泥地里挣扎求生的人。
她心里算得极清：
做通房，月钱三倍，一两半银子，能买一百五十升白米，够母亲与六个弟弟吃几个月，能买肉，能做新衣。
至于情情爱爱？
她不敢想，也不配想。
世子看不起下人，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可以容你、用你、甚至顺手提点你，却绝不会把你当同等之人看待。
片刻静立，林晚青缓缓俯身，行下一个端正规矩的大礼，声音轻软安稳，无半分波澜：
“奴婢，遵老夫人吩咐。”
窗外风动银杏，簌簌无声。
她即将入清晏院，做那位正直高傲、从来看不起丫鬟，却也从不欺负丫鬟的世子——谢晏辞的通房丫头。
前路无爱，唯有生计。
深庭寂寂，一身安稳，便是余生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