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我们老周家养的一条白眼狼!”婆婆把一沓病历单狠狠摔在我脸上,
纸页像刀片一样划过我的脸颊,边角在我颧骨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辣地疼。
“你弟弟才十八岁,肾衰竭晚期,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我跪在地上,膝盖下面是冰凉的大理石瓷砖。十一月的天,瓷砖冷得像冰,
寒气顺着膝盖骨往上钻,钻进我的骨头缝里。婆婆的声音还在头顶炸响,
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你不是有两个肾吗?捐一个怎么了?我儿子可就这一个弟弟!
你要是不捐,你就是我们周家的罪人!”我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丈夫周明远。
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灯旁边,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照出他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身影。
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他避开我的目光。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林宛,你就帮帮弟弟吧。他还那么小,人生还没开始呢。”帮?用我的一个肾,
去帮他那个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弟弟?我低下头,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病历单。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供体配型合格,符合肾移植捐献条件。”我的眼眶很热,但没有流泪。
因为我在想一句话——一句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总有一天会说的话。“你有两个肾,
捐一个怎么了?”“你有两个儿子,废一个又怎么了?”不是现在。但现在,
我要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客厅,记住这个温度,记住这些人的表情。因为总有一天,
这句话会从我嘴里说出来。而那一天,会是他们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天。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传进来,像是在庆祝什么。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今天,我也是这样跪着的——不过是跪在周家的祖先牌位前,
听婆婆说“进了周家的门,就是周家的人”。那时候我以为这句话是接纳。现在我才明白,
这句话是契约。一张卖身契。而我,要用五年的时间,把它一张一张地撕碎。
第一章嫁进周家那天,我以为我嫁给了爱情五年前,我二十五岁,
是市人民医院心内科的护士。心内科是整个医院最忙的科室之一。冠心病、心衰、心梗,
病人一个接一个地送进来,监护仪的滴滴声从早响到晚。我每天要走两万多步,
脚后跟磨出厚厚的茧,下班的时候护士鞋里能倒出水来。周明远是内科住院医师,
比我大三岁,白净斯文,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像一弯月亮。在医院那么多医生里,他是唯一一个会记住护士名字的人。
不是那种客套地看一眼胸牌叫一声,而是真的记住——他知道我喜欢喝热的,
知道我值夜班的时候容易偏头痛,知道我每个月那几天会肚子疼,
会悄悄在我桌上放一盒暖宝宝。“林宛,今天辛苦了。”“林宛,这个针扎得真漂亮,
不愧是心内科的一针。”“林宛,下班了早点回去休息,别硬撑。”他的温柔像一层蜜糖,
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我从小就不是被宠大的孩子——我爸是工地上的木工,
我妈在超市做理货员,家里条件一般,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从小到大,
我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是女孩子,要让着哥哥”“你是女孩子,
不要太挑剔”“你是女孩子,差不多就行了”。没有人问过我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开不开心。周明远是第一个问我“你累不累”的人。我们恋爱一年后结婚。婚礼办得很简单,
在老家县城的一家酒店里摆了十几桌。周明远的父亲早年去世,
母亲周桂兰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周明远和周明辉。周桂兰是个退休的药剂师,
在县医院药房干了二十年,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周桂兰在婚礼上拉着我的手,对着所有亲戚说:“我这辈子没福气,没生个女儿。
以后宛宛就是我亲闺女。谁要是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声音是哽咽的。我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抱着她说:“妈,以后我就是您的女儿。
”满桌的亲戚都在鼓掌。我爸妈坐在主桌上,我妈擦着眼泪说“我闺女有福气”。现在想想,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大的笑话。婚后的前三个月,一切还算平静。
我和周明远住在医院附近租的一居室里,小是小了点,但五脏俱全。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
周明远洗碗,然后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医疗剧,他吐槽情节不合理,
我吐槽演员扎针的手法不对。那段日子是真的甜。但就像所有太甜的东西一样,它坏得也快。
变化是从第四个月开始的。周桂兰开始频繁地来我们家“小住”。第一次是“腰疼”,
说老城区的房子潮湿,住不惯,来我们这儿住两天“缓缓”。两天变成了五天,
五天变成了两个星期。第二次是“想儿子”,说大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里苦”。第三次,
她直接拎着三个编织袋,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搬了过来。毛衣、棉裤、羽绒服,
还有一尊观音像、一个电饭煲、两床十斤重的棉花被。“宛宛啊,妈年纪大了,
一个人住不安心。明远是长子,养老是他的本分。你不会不同意吧?”她站在客厅中央,
编织袋敞着口,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我能说什么?我刚嫁进这个家,如果说“不”,
我就是恶媳妇。周明远的同事们会怎么看我?亲戚们会怎么看我?我妈会怎么看我?
周明远在旁边帮腔:“宛宛,妈一个人不容易,你就体谅体谅。她把我养大不容易,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这些话我听过无数遍。
每当他妈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他就会搬出这套说辞——“我妈不容易”“我妈一个人”“我妈为了我们吃了很多苦”。
好像“不容易”这三个字,可以抵消一切。我体谅了。然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第二章婆婆的“立规矩”周桂兰搬进来之后,我的生活变成了一个没有尽头的修罗场。
第一天,她把我所有的护肤品从卫生间的架子上拿下来,塞进一个塑料袋里,
扔在了我卧室门口。“这些东西化学成分重,又是酒精又是香精的,以后别用了。
我儿子是医生,家里进进出出的人多,让人看见了不像话。再说,这些东西多贵啊,
一瓶好几百,你一个月才挣多少?”我看了看那堆东西——都是我自己的工资买的,
有面霜、精华、眼霜,最贵的一瓶八百块,是我双十一咬牙买来奖励自己的。
我平时连杯奶茶都舍不得喝,就指望着晚上洗完脸涂涂抹抹的那十分钟,
觉得日子还有点奔头。我没说话,把塑料袋拎回了卧室。周明远躺在床上刷手机,头也没抬。
“明远,你妈把我的护肤品都扔出来了。”“嗯,她跟我说了。她说那些东西化学成分重,
对皮肤不好。”“可是那是我自己买的……”“妈也是为你好。你皮肤本来就敏感,
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万一过敏了怎么办?”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着他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第二天,我下班回家,
发现厨房里没有我的晚饭。周明远和周桂兰坐在餐桌前,
面前是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排骨烧得红亮亮的,
鲈鱼上铺着葱丝姜丝,热油浇过的香味还没散。我的位置上是空的。“妈,我的饭呢?
”我问。周桂兰头也没抬,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哦,
我以为你今天加班。再说了,你一个当护士的,天天坐着不动,吃那么多干什么?女人胖了,
男人就不喜欢了。你看你现在这个腰,都快赶上我了。”我看向周明远。他低着头扒饭,
含糊不清地说:“你要吃就自己盛嘛,多大点事。妈做了这么多,又不会少了你那一口。
”多大点事。对,多大点事。我自己盛了饭,坐到桌边。筷子刚伸向那块排骨,
周桂兰的筷子“啪”地打在我的手背上。“排骨是给明远做的,他上班辛苦,需要补补。
你吃素菜就行了。女人吃肉多了,血脂高,还容易长胖。”我的手背红了一道印子,
**辣地疼。我没哭。我把筷子收回来,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就着白米饭咽了下去。
西兰花是水煮的,没放盐,寡淡得像嚼纸板。那之后,“规矩”一条一条地立起来,
像一把一把锁,把我越锁越紧。第一条规矩:工资卡上交。“你们年轻人不会存钱,
妈在药房干了一辈子,管账比你们有经验。妈帮你们管着,攒起来以后给你们买房。
”周明远说:“妈说得对,你以前不是老说存不住钱吗?让妈管着挺好的。
我的工资也交给妈,咱们一起攒。”于是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卡都进了周桂兰的口袋。
周明远的工资还房贷,我的工资用来“家庭开销”。至于什么是“家庭开销”,怎么开销的,
从来没有人跟我对过账。第二条规矩:周末六点起床做早饭。“嫁到周家就得勤快,
睡懒觉那是懒婆娘。我们周家没有睡到日上三竿的媳妇。”周明远周六睡到十一点,
周明辉周末根本不起床,但我被要求六点起来,给全家人做早饭。
煮粥、蒸馒头、炒两个小菜、再煎几个鸡蛋。
做完之后我要去洗衣服——周明远的、周明辉的、周桂兰的,我的永远排在最后。
第三条规矩:不能回娘家太频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往娘家跑,
别人还以为我们周家亏待你。你爸妈又不是七老八十不能动,老回去干什么?
”我娘家在城东,开车二十分钟,但我被规定一个月只能回去一次。
每次回去不能超过四个小时,不能在家里吃饭,不能在我妈面前哭。
第四条规矩:不能穿裙子出门。“你是结了婚的女人,穿那么好看给谁看?
露个腿露个胳膊的,不正经。我们周家丢不起这个人。”第五条规矩:不能和男同事吃饭。
“护士这个职业就是不检点,整天和男医生眉来眼去的。你要是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每一条“规矩”,周明远都站在他妈那边。“我妈说得有道理。
”“你就是想太多了。”“妈也是为了我们好。”“你就不能让着点老人?她那么大年纪了,
你还跟她计较?”让。我让了。我让了五年。五年里,
周明辉买了一万八的电脑、八千块的AJ球鞋、三千块的游戏皮肤、交了各种补习班的费用。
周明辉上的那个民办职业学院,一年学费两万二,也是从我的工资里出的。
我一年到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穿的都是三年前结婚前买的旧衣服,袖口都磨毛了。
五年里,我爸妈每次打电话问我在婆家好不好,我都说“挺好的”。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
打了钢钉,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我想回去照顾,周桂兰说“你走了谁做饭?
明远和明辉吃什么?”周明远说“你爸不是有你妈吗?你走了家里怎么办?再说了,
你一个护士,又不是骨科医生,你回去了能干什么?”我连我爸住院都没能回去。
后来我妈偷偷告诉我,我爸在病床上哭了。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我闺女在婆家过得不好,
我知道”。五年里,我瘦了二十斤。不是因为刻意减肥,是因为长期的压抑和营养不良。
周桂兰顿顿让我吃素,肉菜永远是周明远和周明辉的。我有一次在科室里晕倒,
同事帮我查了血常规,血红蛋白只有九克,轻度贫血。“林姐,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小护士小陈问我,“你看你瘦的,脸颊都凹进去了。”我说:“我挺好的,最近在减肥。
”小陈不信:“你减什么肥啊,你都快瘦成竹竿了。”我没说话。晚上回到家,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枯黄。
二十五岁嫁进来的时候,我是科室里出了名的小美女,皮肤白净,眼睛亮亮的,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镜子里的这个女人,像一朵被拧干了水分的花。三十岁,
看起来像四十岁。第三章小叔子周明辉周明辉,周家的“小儿子”,周桂兰的命根子。
这个孩子被周桂兰惯得无法无天,是那种你见了就想躲着走的熊孩子。我第一次见他,
他十五岁,一米七五的个子,两百斤的体重,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脚翘在茶几上,
鞋上的泥蹭到了我刚擦干净的白沙发套上。“明辉,把脚放下来,沙发套刚洗过的。”我说。
他头都没抬,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疯狂地点着:“你谁啊?管得着吗?别烦我,马上开团了!
”周桂兰在旁边笑:“哎呀,男孩子嘛,调皮一点正常。明辉从小就活泼,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周明远也笑:“明辉还是个孩子,你别跟他计较。
”十八岁了还在床上尿床的“孩子”。周明辉上高中的时候,成绩烂得一塌糊涂。
周桂兰花了大价钱请家教,一个学期换了四个老师,每个都是被周明辉气走的。
又托关系把他塞进了一所私立高中,交了五万块的择校费,结果周明辉在课堂上跟老师对骂,
被学校劝退了。最后周明辉连大专都没考上,周桂兰又花钱让他去了一所民办职业学院,
学了个“电子商务”。说是学电子商务,其实就是换个地方打游戏。
周明辉在学校里打架、逃课、泡妞,两年换了三个女朋友,每个都怀过孕,
每次都是周桂兰拿钱了事。第一次花了两万,第二次花了三万五,
第三次对方家长闹到了学校,要报警,周桂兰花了八万才摆平。这些钱,
有一部分是从我的工资里出的。我提过一次反对意见。“妈,明辉这样下去不行,得管管。
他现在才十八岁,就这样无法无天,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拿钱了事吧?
”周桂兰当场翻脸,把手里正在摘的菜摔在地上:“管什么管?你一个当嫂子的,
有什么资格管小叔子?明辉姓周,不姓林!你自己生不出儿子,还有脸管别人?我告诉你,
明辉是我们周家的根,你一个外姓人,轮不到你说话!”生不出儿子。这是我另一个罪状。
结婚五年,我没有怀孕。不是我的问题。我和周明远做过检查——我所有的指标都正常,
输卵管通畅,卵巢功能良好,激素水平正常。周明远的**活跃度偏低,
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一,医生说自然受孕的几率比较小,建议做试管或者人工授精。
但周桂兰不信。“我儿子能有什么问题?他身体好得很!一米七八的个子,一百六十斤,
不抽烟不喝酒,能有什么问题?肯定是你这个媳妇不行!你看你瘦得跟个竹竿似的,
**那么小,胯那么窄,能生儿子才怪!我跟你说,我生明远的时候,**有你现在两个大。
”每次家族聚会,七大姑八大姨坐在一起,
周桂兰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关心”我:“宛宛啊,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啊?
要不要妈带你去看看老中医?我听说城北有个大夫,专治不孕不育,可灵了。
”“隔壁王阿姨的媳妇,结婚半年就怀上了,你这都五年了……哎呀我不是催你,
我就是替你着急。”“我跟你说,女人不生孩子在婆家是抬不起头的。你看看你,
结婚五年了,在周家立住脚了吗?”周明远坐在旁边,一个字都不说。他低着头喝茶,
或者假装看手机,或者起身去上厕所。总之,他从来不接这个话茬。
我私下里跟他说:“你明明知道是你的问题,为什么不跟妈解释清楚?”他沉默了很久,
推了推眼镜,说:“男人的面子……你让我怎么说出口?我一个大男人,说自己不行?
我在医院里还怎么混?你就先担着吧,等以后做了试管,怀上了,不就没人说了吗?
”我就先担着。担着婆家的白眼,担着亲戚的闲话,担着所有不是我该担的罪名。
每次从家族聚会上回来,我都要在卫生间里坐半个小时。不是上厕所,是把门锁上,
坐在马桶盖上,无声地哭。眼泪流干了,洗把脸,涂上那瓶被周桂兰嫌弃的面霜,
然后走出去,笑着问:“妈,晚饭吃什么?
”第四章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那天我在心内科值夜班,
凌晨两点,急诊科打电话来说有一个心梗的病人要转上来。我正在准备监护仪,
手机突然响了。是周明远。“林宛,你快来急诊科!明辉晕倒了,刚刚送过来!
”我赶到急诊科的时候,周明辉躺在抢救床上,脸色蜡黄,眼睑浮肿,嘴唇发白,
整个人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监护仪上的血压高得吓人,一百八的一百一。
急诊科的值班医生是我认识的老刘,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林宛,
你小叔子的情况不太乐观。血肌酐八百多,尿素氮三十几,双肾萎缩得厉害。
我怀疑是慢性肾衰竭,已经到了晚期。”我的脑子嗡了一声。“他才十八岁。”“我知道。
”老刘叹了口气,“但他的肾脏功能已经丧失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我建议尽快转到肾内科做进一步检查,同时开始准备透析。”周明辉被转到了肾内科,
做了一系列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肾内科主任亲自找我谈的话。“林护士,
你小叔子的情况很严重。慢性肾衰竭,晚期,两个肾都已经萎缩。
目前最好的治疗方案是肾移植。在找到合适的肾源之前,需要先做透析维持。
”周桂兰在医院里哭得昏天黑地,抓着医生的手说:“医生,救救我儿子!他才十八岁啊!
他还是个孩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医生说,
肾源有两种途径:一是等器官捐献,但排队的人很多,不知道要等多久,
有的人等了三五年还没等到;二是亲属间活体移植,匹配度高,排异反应小,成功率也高。
周桂兰第一个反应是:“我来捐!我是他妈!我的肾给我儿子!”检查结果出来,
周桂兰的血型不匹配。她是A型血,周明辉是O型血,捐不了。周明远做了检查,血型匹配,
O型捐O型,没问题。
但肾内科的医生说周明远的肾功能指标不太好——长期值夜班、作息不规律、饮食不健康,
肾脏有轻微损伤,肌酐值偏高,不建议作为供体。周桂兰的目光,转向了我。“宛宛,
你去查查。”我做了检查。血型匹配。各项指标都符合。我的两个肾都很健康,功能良好,
完全符合捐献条件。周桂兰拿到检查报告的时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就说嘛!
这个媳妇娶得值!宛宛,你弟弟有救了!你就是我们周家的救命恩人!”她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像是在说“你帮我下楼买个菜”或者“你把垃圾带下去”。轻飘飘的。
好像捐肾不是从我身上切掉一个器官,而是从我钱包里拿一张钞票。我没有当场答应。
我说:“妈,这不是小事,我要考虑一下。捐肾是一个大手术,有风险,
而且对以后的生活也有影响。”周桂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考虑?
考虑什么?那是你亲弟弟!”“是我小叔子。”我纠正她,“而且捐肾是大手术,
医生说可能会有并发症,比如出血、感染、麻醉意外,长期来看,剩下一个肾的负担会加重,
以后万一……”“能有什么影响?”周桂兰打断我,声音尖利起来,“人家不都说了吗,
人有两个肾,捐一个照样活得好好的!你看那些捐肾的人,不都活蹦乱跳的吗?
你一个当嫂子的,难道要见死不救?你还是不是人?”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
周明远从背后抱住我,我以为他是来安慰我的。结果他说:“宛宛,你就帮帮明辉吧。
他还那么年轻,人生还没开始呢。你是他嫂子,你不帮他谁帮他?”我转过身,看着他。
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看起来很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明远,你有没有想过,
捐了一个肾之后,我的身体会怎样?”“能怎样?医生说了,剩下一个肾代偿性增大,
功能上不会有太大影响。很多人捐了肾,照样正常生活。”“医生说的是‘大部分人’,
不是‘所有人’。万一出现并发症呢?万一我以后剩下的那个肾也出问题了呢?
”“怎么会呢?你这么健康。你平时连感冒都很少得。”“周明远,你有没有想过,
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有自己的担心和恐惧?”他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说什么呢?我当然知道你是一个人。”“那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让我捐一个器官出去?
你连一句‘我担心你的身体’都没说过。你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帮帮明辉’。
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怕不怕?”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心寒的话:“林宛,
你嫁到我们周家,就是周家的人。明辉是我亲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你要是不捐,
我妈会怎么看你?亲戚们会怎么看你?我在医院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说的不是“我会担心你”。他说的不是“我舍不得你受这个罪”。
他说的不是“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说的是——“我妈会怎么看你”“亲戚们会怎么看你”“我抬不抬得起头”。我在他心里,
排在他妈后面,排在他弟弟后面,排在亲戚们的闲话后面,
甚至排在一个虚无缥缈的“面子”后面。我排在所有人后面。不,我甚至没有被排进去。
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会做饭、会赚钱、能干活、关键时刻还能捐器官的工具。“我再想想。
”我说。周明远没有再说话,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甚至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他睡得真香。而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窗外的路灯在天亮的时候自动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晨光。鸟叫声从远处传过来,
楼下有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我觉得,我的人生在昨晚已经结束了。
第五章逼宫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周桂兰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复读机,
每天在我耳边循环播放:“宛宛,你什么时候去捐肾?”“明辉的病情不等人啊,
你再拖下去,他就没命了!医生说了,再拖下去要做透析了!”“你是不是盼着明辉死?
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毒?我们周家哪里对不起你了?”她不仅在家里说,
还在家族微信群里发。“各位亲戚评评理,我小儿子肾衰竭躺在医院里,
大儿媳妇明明配型成功,就是不肯捐。你们说,这是什么道理?我们家明远对她还不够好吗?
我老太婆对她还不够好吗?她怎么就这么狠心?”群里瞬间炸了锅。
大姑:“这也太冷血了吧?一家人怎么能见死不救呢?”二姨:“现在的年轻人啊,
自私得很,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死活。”三舅妈:“明远,你得管管你媳妇啊,这像什么话?
”表姐:“就是就是,捐个肾又不会死,至于吗?”周明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妈,
您别急,宛宛不是那样的人,她会同意的。”他替我做了决定。他甚至没有问我。
亲戚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大姑说:“宛宛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