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过来的时候,床那边已经凉透了。
枕头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压痕,被角掖得齐整,灰白的天光透过窗帘缝漫进来,该是九点出头了。
宋棠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胸口那团闷胀还在。
过了一夜也没散,只是从昨晚尖锐的酸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压手的分量,搁在肋骨下面最软的那一片。
“你母亲教的”——四个字在她脑袋里翻滚了整夜,翻出一串她接不住的问题。
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通讯录两个名字,维克托、莫罗。
她切到拨号键盘,拇指悬在数字上头。
打给谁?号码多少?
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穿着睡衣下了楼,头发没梳,脸也没洗。
二楼走廊拐角经过音乐室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琴盖合着,昨夜月光底下那架活过来的东西重新沉默了,在白天的光线里笨重而无辜。
厨房有餐具碰瓷的声响。
年轻女仆正往托盘上摆银器,见她愣了一下:“夫人早,先生在东翼——”
宋棠点点头,直奔书房去了。
门关着。
她没敲,拧开把手推进去。
维克托在打电话,意大利语,语速很快,他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左手插在裤兜里。
听见门响偏过头,看见是她,对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挂断。
“没洗脸。”
“不想洗。”
她走到书桌跟前,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通讯录页面摊开冲他。
“我妈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维克托看着那个屏幕,两个名字,两条联系人,空空荡荡的列表往下拉就到底了。
“暮暮——”
“你昨晚说钢琴是她教的。”宋棠打断他,“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他没立刻接话。
宋棠把手机收回来攥在手里,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股劲儿从哪来的,从睁眼开始浑身就绷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推她。
“你说过要带我回去,”她说,“打个电话总可以吧。”
维克托从窗边走过来,两步,他的影子压到她脸上。
她仰着头看他,没哭,嘴抿着,下巴微抬。
“你妈妈身体不太好,最近在调养,”他说,“医生建议她尽量保持情绪平稳。”
“什么病?”
“慢性的,不严重。”
宋棠低下头,拇指在手机壳背面来回蹭。
她想反驳,但“情绪平稳”这四个字堵在喉咙口,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女儿打电话过去能说什么?妈,我忘了你了,但我昨晚梦到了你的手?
“短信呢?发一条也不行?”
“等拍卖会回来。”
“……”
“到时候我来安排,你见到她本人。”
宋棠盯着他第二颗衬衫扣子看了好一阵,那颗扣子系得很正,灰白的珍珠母贝,连它的整齐都让她觉得闷。
“你保证?”
“我保证。”
他掌心落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乱翘的头发。
宋棠没躲,身体往前倾了倾,额头抵上他的胸口。
“我梦到她了,”她说,“长什么样全忘了,就记得一双手,很温柔。”
维克托的掌根顺着她的后脑滑到后颈,拇指按住颈窝那一小块凹陷,缓慢地揉开。
她整个人的重量软下来一些,呼吸也慢了。
不到半分钟她自己退开了,用手背胡乱蹭了把脸。
“我去洗脸。”
“嗯。”
“你也来吃早饭,别光喝黑咖啡。”
她转身走了。
拖鞋啪嗒啪嗒远去,到走廊拐角忽然折回来,半张脸探进门框。
“还有,不许再偷偷打电话讲意大利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烦死了。”
脸又缩了回去。
书房门开着,穿堂风把桌上一张纸吹得翘了边,维克托伸手按住。
马尔科今早六点的第二条加密信息,他打印出来还没来得及处理:
「许端宜近日接触一名私人调查员。该调查员三周前受陆漫宁委托追踪宋棠欧洲行程,目前掌握的最后线索指向瑞法边境Saint-Gingolph镇。距维多利亚宫车程四小时。」
四个小时。
维克托拉开抽屉,把这张纸折了两折,锁了。
走廊远处传来宋棠在催女仆烤吐司的声音,有点凶,又有点撒娇,“要焦的!焦脆焦脆那种!上次那个太软了!”
———
马尔科·费拉里十七号上午十点四十七分进的书房,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他从来不带纸质文件当面汇报,纸是证据,证据是祸根。
这一行的规矩:嘴说完,风吹散。
维克托坐在桌后,面前摊着Brunetti并购案的修订稿,笔搁在一旁,墨水还没干。
“Saint-Gingolph的事结了。”
马尔科站在门边,声音不高不低,报天气预报的那种调子,“D1005公路落石地质评估报告三天前提交州**,批复昨晚下来了。封路,预计勘察周期六到八周。调查员上周跑到那条路就折回去了,他最后一份报告发给许端宜:'线索中断,建议扩大搜索半径至里昂方向。'”
里昂,三百公里开外,方向全反。
“陆漫宁那边?”
“断了,许端宜是她唯一的信息出口,许端宜手里拿到的全是死胡同。按目前的节奏,半年内不会有人再往瑞法边境查。”
维克托翻过修订稿下一页,好像刚才那段话和并购条款一样,属于日常流程中某个需要画勾的格子。
“另外,”马尔科顿了一下,“昨天卢卡上二楼的事。”
笔尖停了。
“二楼走廊第三个门禁节点当时处于清洁维护窗口,保洁员工没有及时关闭玻璃门。我已经更换了维护流程,以后清洁时段由安保人员全程在场。”
“他跟她说了几句话?”
“监控回放,从他出现在门口到莫罗把人带走,两分四十秒,他自报了姓名和身份,夫人回应了两句句。没有肢体接触。”
维克托把笔帽拧上了。
“卢卡之后联系过谁?”
“出庄园后在第一个路口停了四分钟。掏过一次手机,没有拨出。之后驾车返回米兰住所,全程无通话记录,无社交媒体动态。”
维克托靠进椅背,指尖交叠搁在腹前,一个博尔盖塞家的人看见了另一个博尔盖塞家的秘密,他的第一反应是想打电话,第二反应是放弃了。
放弃不等于放下。
“他在米兰的日常行程照常监控。”维克托说,“不要加人手,不要让他察觉。如果他开始查婚姻登记、社交记录、或者任何和她有关的信息——第一时间报我。”
马尔科点了点头。
他没问为什么不直接找卢卡谈一次。
跟了维克托七年,他知道这个人处理家族内部问题的逻辑:能监控的就不打草惊蛇,能拖的就不提前暴露筹码。
卢卡是旁支,管着奢侈品线,手上有渠道有人脉,但没有核心权力。
一个好奇的堂弟和一个知情的堂弟之间隔着一道深渊,维克托要做的是确保他永远站在这边。
“走。”
马尔科转身出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声响。
门合上之前他听见楼上传来动静,拖鞋啪嗒啪嗒跑过走廊,宋棠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下来,喊女仆的名字,隔着一层楼板也听得出那股子高兴劲儿。
门关了。
书房恢复安静,维克托独自坐了一会儿。
修订稿上那行字他看了三遍没读进去。
脑子里卡着的是另一组画面——马尔科刚才说的那些话翻译成人话就是:一个母亲花了两个月找女儿,线索追到离女儿四小时车程的地方,被一份伪造的地质报告堵死了。调查员掉头往反方向走。
母亲继续等,继续瘦,继续在寺庙里烧香。
他把修订稿合上,摞齐,搁到桌角。
楼上宋棠还在闹,声音忽远忽近,大概在主卧和衣帽间之间来回跑。
拍卖会在后天,她从昨天下午就开始翻苏富比图录,今早刷牙的时候嘴里含着泡沫还在问他日内瓦冷不冷、要不要带大衣。
他起身上楼。
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差点被绊着,宋棠蹲在衣帽间门槛上。
身边堆了三四件大衣,正把一件驼色的羊绒长款披在肩上,袖子长出手指一截,她甩了甩,整个人埋进去,露出半张脸冲他乐。
“这件好看吗?”
“大了。”
“大了才暖和嘛。”她站起来转了个圈,大衣下摆扫过地板。
维克托伸手把她竖起来的领子翻正,掌心擦过她后颈的绒毛。
她缩了一下脖子没躲。
“我给你拿合适的。”
“我就要这件。”
“这是我的。”
宋棠低头闻了闻领口,雪松味,混着衣帽间里皮具的底调。
她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闷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
她把脸抬出来,耳朵尖红红的。
“我说,那更好了。”
同一天傍晚,米兰,布雷拉区。
卢卡坐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蓝。
意大利民事婚姻登记是**息,各市镇**的在线数据库都能查。
他从维多利亚宫所在的州开始,输入ViktorEdmondoBorghese,检索范围拉到最近两年。
零条结果。
换了瑞士联邦,教堂婚礼登记,使领馆海外公民婚姻备案。
全是空的。
卢卡把电脑合上,靠进沙发,盯着天花板。
不办婚礼可以理解,不发请帖也可以理解,维克托那个性子,做什么事都不吭声,正常。
但一个合法婚姻会留下纸面痕迹,登记、公告、证人签字、文件归档。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通讯录翻到字母V,维克托的私人号码,全家族不超过五个人有。
拇指又悬在拨号键上方,和昨天在庄园门口那个路口一样的姿势。
这次他按了下去。
响了四声。
“卢卡。”
“嗨,”卢卡说,语气很随意,“Brunetti那份修订稿我让米兰的人重新算了,明天发你邮箱。”
“好。”
“另外想问你一件事,你那位太太,方便哪天一起吃个饭吗?上次走得急,都没来得及正式认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再说。”
“维克托。”
“嗯。”
“你知道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好奇心重。”
“日内瓦回来再说。”维克托挂了。
卢卡把手机扔在沙发垫上。
日内瓦。
他堂兄要去日内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