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沈小衣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到那个高大的背影转了过来。
沈老三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没有责备,只是站起身,拿起那个麦乳精罐子和桌上的一个搪瓷缸,走到灶台边。
他熟练地舀了两大勺麦乳精粉末倒进缸子,又提起暖壶,冲入滚烫的热水。
用勺子搅拌时,发出的清脆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奶香味,瞬间占领了整个屋子。
沈老三端着搪瓷缸,走到炕边,弯下腰。
将那个温热的缸子,递到了沈小衣面前。
“喝了。”
糙汉的脸上,在月光的映照下,带着一丝极其不自然的温柔。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长个儿。”
沈小衣怔怔地看着他。
她伸出冰凉的小手,捧住了那个温暖的搪瓷缸。
热度从掌心传来,一路暖到了心底。
她低头,小心地抿了一口。
香甜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不安。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被人捧在手心上,笨拙又郑重地疼爱着的感觉。
原来,她的“街溜子爹”,一点都不穷。
他只是把所有的好,都藏了起来,藏在了这个巨大的麻袋里,准备不动声色地,全都给她。
沈小衣的眼眶一热。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正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睡在外侧的三个哥哥,不知何时也已经坐了起来。
三双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那杯麦乳精。
自从沈老三半夜扛回那一麻袋的“家底”,沈家的伙食水准有了质的飞跃。
黑乎乎的野菜糊糊被雪白的馒头取代。
尽管馒头里掺了许多粗粮,但那松软的口感和纯粹的麦香,足以让一家人吃得头也不抬。
沈小衣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囤食过冬的小仓鼠。
她对面,三个哥哥吃饭的动作虽然还是很快,但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却淡了许多。
吃饱饭,人似乎真的会变得开心一点。
午后,秋日的太阳难得带了些暖意。
刘淑的咳嗽稍微好转,便搬了个小板凳,带着沈小衣到院子里晒太阳。
“多晒晒,身上暖和。”
刘淑的声音总是很轻,带着病气,却又有一种安抚人心的温柔。
她伸出没什么血色的手,仔细地帮沈小衣理了理有些杂乱的头发。
沈小衣舒服地眯起眼,把小脑袋靠在刘淑的膝盖上。
这久违的、属于母亲的亲昵,让她浑身都懒洋洋的。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院外传来的尖酸噪音打破了。
“哟,这不是沈家的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病秧子也舍得出门了?”
说话的是住在村东头的张寡妇,村里有名的碎嘴子。
她身边还跟着两三个农闲无事的婆娘,几个人抱着手臂,斜着眼打量沈家破败的院门。
张寡妇的视线在刘淑和沈小衣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们脚边那几根啃剩下的玉米棒子上。
“啧啧,瞧瞧,都吃上玉米面了。”
“沈老三那个街溜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偷的抢的,发了笔横财啊?”
另一个婆娘阴阳怪气地接话:“可不是嘛,自己家养了三个讨债鬼还不够,又从外面捡回来一个赔钱货。”
“刘淑啊,你也是心大,就你这走一步喘三下的身子,还敢多添一张嘴吃饭,也不怕被拖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