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升腾的热气几乎要顶破那层被烟熏得漆黑的棚顶。
那是白面独有的香气,混杂着红糖的甜腻,霸道地钻进每一个毛孔。
苏夜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走进外屋地。
昏黄的煤油灯被擦得锃亮,挂在灶台边的土墙上,灯芯跳跃,把苏荷忙碌的身影拉得老长。
案板上,一团雪白的面团正在苏荷的手下变幻着形状。
她做得极认真。
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此刻却像是对待最珍贵的艺术品一般,小心翼翼地揉搓着那团富强粉。
“当家的,这面太精细了。”
苏荷见苏夜出来,有些局促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怕手劲儿大,给揉坏了。”
以前家里穷,吃的都是棒子面掺红薯干,粗粝得剌嗓子。
乍一摸到这绸缎般顺滑的精白面,她心里竟生出几分惶恐来。
“怕啥?”
苏夜笑着走过去,从身后虚虚地环住她的腰,探头看了一眼,“这是面,又不是豆腐,还能坏了?使劲揉,揉透了才筋道。”
感受到男人宽厚的胸膛贴在背上,苏荷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耳根子瞬间红透了。
“哎呀……棉儿还在烧火呢……”
她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小声嗔怪着,手肘轻轻顶了顶苏夜的肋骨。
灶坑前。
正往里面添柴火的苏棉,脑袋都要埋进裤裆里了。
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忍不住透过火光的缝隙,偷偷瞄向这边。
姐夫和姐姐……感情真好。
以前那个动不动就摔盆打碗、指着姐姐鼻子骂的姐夫,好像真的死在了那个大雪夜里。
现在的姐夫,虽然还是一身痞气,但看姐姐的眼神,却像是能掐出水来。
“行,不闹你。”
苏夜松开手,走到灶台另一边,“饺子馅儿剁好了?”
“剁好了。”
苏荷指了指旁边的粗瓷大碗,“我看那两只兔子实在太肥,光包饺子太费肉,就留了一半红烧,这一半剁了馅儿。也没别的菜,就刚才去后院地窖里刨了两颗大白菜,剁碎了挤干水掺进去,又切了两根大葱。”
碗里,**的兔肉泥和翠绿的白菜大葱搅拌在一起。
虽然没有香油,但那野兔本身的油脂就足够丰富,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顶级的美味。
“成。”
苏夜挽起袖子,“我来擀皮,你来包。棉儿,火烧旺点,今儿咱们吃顿好的!”
“哎!”
苏棉脆生生地应了一句,手里的烧火棍捅得更起劲了。
灶膛里的火苗呼呼作响,映红了小丫头的脸,也映红了这间破败却温馨的小屋。
……
半个钟头后。
随着锅盖被掀开,一股浓郁的蒸汽“轰”地一声涌了出来。
瞬间,整个屋子都像是掉进了云雾里。
香。
真香。
那是粮食最原本的香气,混合着肉香,足以让任何一个经历过饥饿的人发疯。
苏荷手脚麻利地把蒸笼端下来。
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开花的大馒头。
不是纯白色的。
因为掺了足足一斤红糖,那馒头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糖色,裂开的口子里,还能看到融化的红糖汁在缓缓流淌。
紧接着,是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每一个都圆滚滚、胖乎乎的,像是一只只小元宝。
皮薄大馅,透过半透明的面皮,隐约能看到里面饱满的肉馅。
“吃饭!”
苏夜把炕桌支好,大手一挥。
三个粗瓷大碗,盛满了饺子。
中间是一个大笸箩,装着那些红糖开花馒头。
苏棉跪坐在炕沿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两只小手抓着衣角,半天没敢动筷子。
“咋了?”
苏夜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怕有毒啊?”
“不、不是……”
苏棉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姐夫,这真是咱们家的饭吗?我……我都半年没见过白面了……”
上次吃白面,还是在家里没出事的时候。
后来继母进了门,别说白面,连棒子面粥都喝不饱。
逃出来的这一路,她饿得啃树皮,抓雪吃。
就在昨天,她还以为自己要冻死在那个风雪夜里了。
可现在。
眼前这一切,美好得像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傻丫头。”
苏夜心里一酸。
前世,这个懂事的丫头到死手里都攥着半块干粮,想留给姐姐。
自己那时真是个畜生啊。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苏棉枯黄的头发,“以后,这就是咱们家的家常便饭。只要有姐夫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和你姐饿着。”
“快吃吧,趁热。”
苏荷也红了眼圈,拿起一个红糖馒头塞进妹妹手里,“尝尝,姐特意多放了糖。”
苏棉用力点了点头。
她张大嘴巴,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
松软,香甜。
那股甜味顺着舌尖一直流进心里,烫得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吃……真好吃……”
她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随着这口馒头咽下去。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苏夜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目光落在妻子身上。
苏荷吃得很斯文。
她小口小口地咬着饺子,细细咀嚼,脸上带着一种满足到极致的恬静。
灯光下,她那张虽然有些憔悴却依然清秀的脸庞,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苏夜看得有些痴了。
前世,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这个画面。
醒来后,却是空荡荡的烂尾楼和无尽的悔恨。
如今,失而复得。
这种幸福感,沉甸甸的,压得他心里发颤。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热烈。
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偶尔吸溜汤水的声响。
风卷残云。
一大盘饺子,十几个馒头,竟然被三个人吃了个精光。
连盘子底的汤汁,都被苏棉用馒头擦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
一种久违的慵懒感弥漫在炕头上。
苏棉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靠在墙角,脸上泛着红晕,像是喝醉了酒一样。
“姐夫,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小丫头眯着眼睛,像只吃饱了晒太阳的小猫。
“以后天天让你吃。”
苏夜笑着收拾碗筷。
“我来吧!”
苏荷赶紧抢过碗筷,“你是做大事的男人,哪能让你刷碗。”
“什么大事小事,在这个家,伺候老婆孩子就是最大的事。”
苏夜没让,坚持把碗筷端到了外屋地。
趁着苏荷擦桌子的功夫。
苏夜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瓢水倒进锅里,准备烧洗脚水。
他的动作很隐蔽。
借着身体的遮挡,意念一动。
一股清冽的泉水从指尖流出,悄无声息地混入了锅里的井水中。
灵泉水。
空间里的这口灵泉,不仅能催熟作物,更有洗髓伐骨、治愈伤病的奇效。
苏荷的脚上有冻疮,那是常年穿着单鞋在雪地里干活落下的病根。
一到冬天,那脚后跟和脚趾头就冻得发紫,肿得像萝卜,又痒又疼,稍微一暖和就钻心地难受。
前世,直到苏荷死,苏夜都没在意过这些。
现在,他要一点一点,把妻子的伤痛都抚平。
……
“水好了!”
苏夜端着一个大木盆走了进来。
热气腾腾。
虽然掺了灵泉水,但在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那水汽中似乎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人闻着精神一振。
“棉儿,你先洗。”
苏夜把木盆放在炕沿下。
“不用不用,姐夫你们先洗,我不冷。”
苏棉赶紧摆手,小脸红扑扑的。
在这个年代,洗脚是件私密的事。
尤其是姐夫还在,她一个小姨子,哪好意思脱鞋袜?
“让你洗就洗,哪那么多废话。”
苏夜假装板起脸,“这水里我放了草药,治冻伤的,凉了就没效了。”
“草药?”
苏荷一听,赶紧推了推妹妹,“听你姐夫的,快去洗。你那脚趾头不是也冻了吗?”
苏棉拗不过,只能羞答答地挪到炕边,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脱下那双破旧的棉鞋。
她的脚很小,但脚趾头上确实红肿了一片,看着让人心疼。
小丫头飞快地把脚伸进水里。
“嘶——”
苏棉倒吸了一口凉气。
烫。
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种又麻又痒的感觉,像是无数只小蚂蚁在啃噬着冻伤的地方,却一点也不疼,反而舒服得让人想叫出声来。
“姐夫……这水……好舒服……”
苏棉惊讶地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舒服就多泡会儿。”
苏夜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
灵泉水的效果立竿见影。
肉眼可见的,苏棉脚趾上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些,那原本苍白的皮肤也泛起了健康的粉色。
泡了大概十几分钟。
苏棉依依不舍地擦干脚,钻进了被窝。
“行了,该你了。”
苏夜重新换了一盆水,这次稍微多加了一些灵泉水。
他把盆端到苏荷面前,蹲下身子。
“我自己来……”
苏荷有些慌乱地想要去接毛巾。
当着妹妹的面,让男人给洗脚?
这要是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坐好。”
苏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伸手握住了苏荷的脚踝。
那一瞬间。
苏荷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那只大手,粗糙,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
紧紧地包裹着她冰凉的脚踝。
苏夜没有急着把她的脚放进水里。
而是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地端详着这双脚。
这本该是一双很美的脚。
骨肉匀称,脚背白皙。
可是现在。
脚后跟上布满了黑紫色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了里面的嫩肉,结着血痂。
脚底板上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为了这个家,日复一日操劳留下的印记。
苏夜的心,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疼得他窒息。
“当家的……别看……丑……”
苏荷的声音细若蚊蝇,羞耻得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她想要把脚缩回去,却被苏夜死死地攥住。
“不丑。”
苏夜抬起头,目光深邃得像是一潭湖水,“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
说完。
他捧着那双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浸入热水中。
“唔……”
苏荷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吟。
那滚烫的水温包裹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紧接着便是无法言喻的舒爽。
苏夜挽起袖子,双手探入水中。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大拇指按在苏荷的脚心涌泉穴上,缓缓转动。
其余四指则轻轻揉搓着那些冻疮的硬块。
灵泉水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渗透进苏荷的皮肤里。
那些淤积在经络里的寒气,在这一刻冰消雪融。
“疼吗?”
苏夜低声问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不疼……”
苏荷咬着嘴唇,双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她的脸上早已布满了红霞,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那种从脚底传来的酥麻感,顺着脊椎一路向上,让她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她从未被这样对待过。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年代,女人给男人洗脚是天经地义。
可男人给女人洗脚……
更何况,还是这样温柔、这样细致地抚摸。
苏夜的手指并不老实。
他在清洗冻疮的同时,指腹有意无意地划过苏荷娇嫩的脚心和脚踝内侧。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带起了一串电流。
苏荷的呼吸越来越乱。
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她看着蹲在身前的男人。
那个宽阔的背影,那个专注的侧脸。
这就是她的男人。
浪子回头,金不换。
这一刻,哪怕让她立刻去死,她也心甘情愿了。
而在炕的另一头。
原本钻进被窝装睡的苏棉,此时正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将被子拉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昏黄的灯光下。
高大的姐夫蹲在地上,虔诚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姐姐坐在炕沿上,满脸羞红,却又带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空气中,似乎流动着一种粘稠的、甜腻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苏棉感到陌生,却又莫名的心跳加速。
咚咚咚。
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看到姐夫的手指顺着姐姐的小腿肚缓缓上滑,轻轻按压着那一处处穴位。
那是……在干什么?
这就是……夫妻吗?
苏棉只觉得脸上发烫,身上也燥热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