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你工资才六千啊？"李薇薇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办公室都听见。
她手里晃着那张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工资条，眼里全是不可思议。入职八年。涨薪六百。
月薪六千。而她，来了三个月的管培生，一万五。我看着她，没说话。"难怪你每天加班呢，
一万五的活儿，六千块干。"她笑了，那种二十四岁特有的、天真又残忍的笑。周围安静了。
我站起来，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薇薇。""嗯？""你办公桌第二个抽屉里，
有张副总和你的合影。"我拿起包。"框挺好看的，但摆出来比较好。省得别人不知道。
"她脸色变了。我没回头。八年了，我等的就是今天。一、李薇薇是三个月前来的。
副总亲自带她认识各部门，说是公司重点培养的管培生，名校硕士，让大家多关照。
那天她站在我工位前，笑得特别甜。"周姐，以后要向您多学习。"我点头。学习。
八年前我入职的时候，没人教我。仓库的货怎么盘，系统怎么录入，客户怎么维护，
全靠自己摸索。第一年，我把公司最烂的片区做到了第二。第二年，第一。然后保持了六年。
涨薪呢？第三年涨了两百，第五年涨了两百，去年涨了两百。八年，六百块。我没闹过。
绩效年年A，奖金年年八千。我觉得，只要我努力，公司会看见的。直到今天。"周姐，
你这个客户跟了多久了？"我抬头，李薇薇站在我面前。"哪个？""张总，做建材那个。
""五年。""哇，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我没回答。
张总是我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磨出来的。第一年，他不接我电话。第二年，他愿意见我，
但不下单。第三年，小单。第四年，大单。第五年，他说：小周，我只认你。
"张总这个月有个大项目。"我说。"我知道。"李薇薇笑了笑，"刘经理说，
让我跟着学学。"我愣了一下。"跟着学？""对啊，反正周姐你也要带我嘛。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刘经理是我们部门经理。我扭头看他，
他正好也在看我。"小周，来一下。"他冲我招手。我跟着进了小会议室。"薇薇那边，
你多带带。"刘经理靠在椅背上。"张总那个项目，让她跟着去见见客户，学学怎么谈。
"我听懂了。五年的客户，我带出来的。现在让一个来了三个月的新人"跟着学学"。
"刘经理，张总那边……""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他打断我，"放心，
这个单的业绩还是算你的，薇薇只是学习。"学习。又是学习。"行。"我说。"还有。
"刘经理看着我，"下个月调薪，我给你报了。"我心跳快了一下。"涨多少？""三百。
"我沉默了。"公司有规定，普通员工涨薪幅度不能超过5%。"他解释，"你现在六千，
最多涨三百。"三百。我突然想笑。"薇薇工资多少？"刘经理愣了一下。"一万五。
""管培生，总部定的。"他说，"跟我们部门没关系。"我点头。"知道了。
"我转身出去。一万五。我八年，她三个月。她的起点，是我看不见的终点。下午，
李薇薇凑过来。"周姐，张总那边什么时候去？""下周三。""太好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先做做功课，到时候您指点指点。"我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这八年所有项目的资料。方案、数据、复盘、客户偏好。
我花了三千多个小时整理的。光加班就两千多小时。"周姐，你这个项目书模板好专业啊！
"李薇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能发我一份吗？"我关掉文件夹。"薇薇，
你先去熟悉系统吧。"她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僵。"好。"我看着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上，她的桌面是一张合影。副总搂着她肩膀，两个人笑得像一家人。我打开招聘网站，
更新了简历。八年了。够了。二、周三，我带李薇薇去见张总。她穿了条新裙子，名牌包，
妆化得精致。"周姐，我紧张。"她在电梯里说。"别紧张，跟着听就行。"门开了。
张总的秘书迎上来。"周姐！好久不见。""刘秘书。"我笑着握手，
"这位是我们公司新同事，李薇薇。""你好你好。"刘秘书客气地点头，然后转向我，
"张总在等您，这边请。"进了办公室，张总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们，他挂了电话。
"小周！"他大步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好久没见了，瘦了。""张总，
您气色越来越好了。""少来。"他笑着，目光扫到李薇薇，"这位是？
""我们公司管培生，李薇薇。跟我来学习的。""哦。"张总点点头，"年轻人，好。
"然后他就不再看她了。"小周，坐，上茶。"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我和张总聊项目、聊细节、聊他女儿最近考研的事。李薇薇坐在旁边，一句话没插上。
出来的时候，她脸色不太好看。"周姐，张总好像……不太理我。""正常。"我按了电梯，
"客户认人，不认公司。""可是刘经理说……""刘经理说什么？"她顿了一下。
"没什么。"回到公司，刘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怎么样？""挺顺利的，
张总基本确定下单了。""好。"他点点头，"那个方案，发给薇薇一份。"我看着他。
"什么？""方案。你做的那个方案，发给她。"刘经理说，"让她学习学习。""刘经理，
那个方案我做了两个月。""我知道。"他摆摆手，"就是让她学习，
又不是让她抢你的活儿。"我没动。"怎么？"他皱眉，"舍不得？""不是。""那就发。
"他低头看电脑，"行了，你先出去吧。"我站在原地。"刘经理。""嗯？
""我想问一下，我今年的升职申请，有消息吗？"他停顿了一下。"今年名额紧张，
再等等。""去年也是这么说的。""我知道。"他不耐烦了，"你情况特殊，
学历在那儿摆着，我也没办法。"学历。我是大专。"可我业绩……""业绩是业绩，
学历是学历。"他打断我，"公司要的是综合素质，你懂吧？"我懂。我太懂了。
出了办公室，李薇薇正站在我工位旁边。"周姐！刘经理说让你把方案发我？"我看着她。
二十四岁，名校硕士，副总外甥女。她的起点，写在她的出生证明上。"好。"我坐下，
打开电脑。方案发了出去。同时，我把电脑里那个隐藏很深的文件夹，拷贝到了U盘里。
八年的项目资料。二十三个项目。每一个的原始文档，时间戳都清清楚楚。"谢谢周姐！
"李薇薇的声音欢快得像只小鸟。我看着她蹦蹦跳跳回到工位，打开了那份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是猎头发来的消息。"周女士您好，有个机会想跟您聊聊。
岗位薪资18000-22000，期待您的回复。"我收起手机。下午四点，
张总发来消息。"小周，下周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请你吃饭。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我回复："好的张总。"然后关掉对话框。桌子对面，李薇薇正在跟刘经理汇报什么，
两个人有说有笑。刘经理看着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接班人。我想起八年前。
那时候刘经理还是主管，拍着我肩膀说：小周，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八年了。六百块。
够了。三、周一，刘经理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本周起，薇薇正式加入客户组，
由周姐负责带教。"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复。
下面已经有人开始刷"好的""收到""薇薇加油"。带教。八年经验，白送。十分钟后，
李薇薇出现在我工位旁边。"周姐！以后请多指教。"她手里端着杯咖啡，递给我。"拿铁，
两份糖，我看你之前点的就是这个。"我接过来。"谢谢。""周姐，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她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张总那个项目，他们要的交付周期是多少？""三十天。
""可是方案上写的四十五天啊？"我看了她一眼。"方案是方案，实际是实际。
张总那边我谈过了，他能接受三十天。""哦……那如果客户那边有变化，怎么办？
""你是说什么变化？""比如，他们临时加需求？"我放下杯子。"薇薇，你想说什么？
"她眼神闪了闪。"没什么，就是好奇。""张总那边的事，我来处理。"我说，
"你先把基础的客户系统学会。""好吧。"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姐，
刘经理让我跟你说，周三张总那边，他想一起去。"我愣了一下。"刘经理去干嘛？
""他说张总是大客户，他想认识认识。"我没说话。八年了，刘经理从没见过张总。
现在突然要去"认识认识"？"知道了。"周三，我们三个人去了张总办公室。
刘经理穿了套新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笑容比平时多三倍。"张总！久仰久仰！
"张总看着他，点点头。"你是？""我是周姐的领导，刘明。"刘经理热情地伸出手，
"一直听小周提起您，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张总和他握了握手，目光扫向我。"小周，
这位是？"我张嘴想说话。"我是小周的部门经理。"刘经理抢先说，
"这次项目我全程跟进，有什么问题您直接找我。"张总没说话。
我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坐吧。"接下来的半小时，刘经理一直在说话。
说公司的实力，说服务的承诺，说他对这个项目有多重视。李薇薇在旁边附和，
偶尔插一句"我们公司确实很专业"。我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终于，张总看了看表。
"刘经理，我还有个会。""好好好，不耽误您。"刘经理站起来，
"那这个项目……""回头让小周跟我秘书对接。"张总说。刘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好，
好的。"出了办公室，刘经理脸色很难看。"小周，张总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给面子？
""张总比较务实。"我说。"务实？"他冷笑一声，"我好歹也是个经理，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没接话。回到公司，刘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小周，
张总那边你跟了五年了吧？""是。""该培养新人了。"他靠在椅背上，"下次去见张总，
让薇薇主谈。"我看着他。"刘经理，张总认人。""认人？"他笑了，"你是说他只认你？
""我是说，换人会影响项目。""不会的。"他摆摆手，"薇薇学历高，形象好，
张总会喜欢她的。""刘经理……""就这么定了。"他低头看电脑，"行了，你先出去吧。
"我站在原地。"还有事？""我想问一下，今年的年终奖……""跟往年一样，八千。
"他头也不抬，"你那个绩效评定，我已经报上去了。"八千。又是八千。"薇薇呢？
"他抬起头。"她是管培生，按管培生标准。三万。"三万。她来了三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