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女帝在王府后院养老

退休女帝在王府后院养老

笑不露齿 著

《退休女帝在王府后院养老》此书作为笑不露齿的一本短篇言情小说,情节曲折且丰富,题材相对新颖,跌宕起伏值得一看。主要讲的是:壁上悬着一幅墨迹淋漓的《雪夜访戴图》,笔意孤峭,绝非俗品。裴怀瑾已等在堂中。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石青色家常直裰,玉簪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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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曾是这万里江山唯一的女帝,坐拥天下,生杀予夺。倦了,把皇位扔给太子弟弟,

    揣着传国玉玺和国库钥匙退休了。在江南置了座最奢华的园子,改名换姓,

    想过几天富贵闲人的舒心日子。谁知新邻居是曾经的死对头摄政王,他一眼就认出我,

    还上门提亲。我婉拒:“王爷,我如今只是个普通富商遗孀,高攀不起。

    ”他笑得意味深长:“普通寡妇,可不会在梦里调兵遣将,喊着‘给朕斩了’。”大婚那日,

    花轿临门,边关八百里加急闯入喜堂——“陛下!北戎破了雁门关,太子……太子被俘了!

    ”满堂宾客骇然失色,齐齐看向一身凤冠霞帔的我。我慢条斯理地自己掀了盖头,

    接过急报扫了一眼。“慌什么?”“去,把本宫……咳,把本王妃书房里,

    左边第三个抽屉的虎符拿来。”1女帝退位惊朝野头疼。

    不是那种政务繁冗、奏章堆积如山的胀痛,也不是被那些老臣在朝堂上嗡嗡得心烦的闷痛,

    而是一种……睡得太久、骨头缝里都透着慵懒的、微妙的酸疼。

    鼻尖萦绕着的不再是御书房里清冽沉静的龙涎香,也不是寝宫安神静气的苏合香,

    而是一股甜丝丝、软绵绵,带着水汽的……桂花糖糕的味儿?还混着点新鲜荷叶的清气。

    意识缓缓归拢。身下是触手滑凉细腻的丝绸,身上盖着轻软如云的锦被。

    耳边有极轻微的、瓷器相碰的叮当声,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了。她退休了。

    大胤朝开国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帝,萧令徽,在位二十载,平南疆,定北境,

    开运河,兴文教,国库丰盈,海内升平。然后在某个阳光很好的秋日早朝,

    面对底下又开始为“太子年已弱冠,理当监国”而暗流涌动的臣子们,忽然觉得……腻了。

    那把雕龙绘凤、坐了二十年的椅子,硬得硌人。冕旒垂下的玉珠,晃得眼晕。

    日复一日的奏对、权衡、制衡、算计……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织了二十年,

    细密得让人透不过气。她看着丹墀下,太子萧景琰——她早逝皇兄的遗腹子,

    她一手带大、悉心教导的侄儿——眼中那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几分焦灼与野望的光芒,

    又扫过那些或真心、或假意、或骑墙观望的臣工,忽然就觉得,没意思透了。这万里江山,

    她看够了。这生杀予夺的权柄,她也握倦了。于是,在某次常朝,议完今岁秋赋蠲免事宜后,

    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慢悠悠地从御座上站起来,随手摘下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十二旒冕冠,

    搁在御案上。然后在满殿死寂、落针可闻的骇然注视下,

    从袖中(天知道她怎么塞进去的)摸出两样东西——用明黄绫子包着的传国玉玺,

    和一枚玄铁所铸、形制奇古的钥匙。“朕,累了。”她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在巨大空旷的金殿中回荡,“太子仁孝聪敏,可承大统。玉玺在此,

    国库钥匙也在此。自即日起,朕退位,为太上皇。太子……便是新君了。

    ”她没理会萧景琰瞬间惨白又骤然爆红的脸,

    没理会老臣扑通跪地、以头抢地的“陛下三思”,没理会那几乎掀翻殿顶的惊恐喧哗。

    她只对着侍立身侧、跟随她最久、此刻也目瞪口呆的大太监高无庸,

    很轻地笑了笑:“高伴伴,收拾收拾,咱们……出宫养老去。”留下一个天崩地裂的朝堂,

    和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最离奇突兀的帝位更迭,萧令徽,前女帝,现“上皇”,

    潇潇洒洒地,走出了困了她半生的紫禁城。没带仪仗,没带卫队,只一辆青帷小车,

    高无庸驾车,另一个哑巴宫女锦绣伺候,

    揣着足够她挥霍十辈子的金珠宝钞(大部分是她的私库,小部分……嗯,

    先帝和哥哥们的遗产,不用白不用),一路向南。她厌倦了北方的干燥风沙,

    怀念江南的杏花烟雨。在运河终点、最繁华富庶的扬州城,她豪掷万金,

    买下了盐商因案抄家、空置已久的“枕波园”。此园据说是前朝某位致仕宰相所建,

    叠山理水,极尽巧思,几经转手,愈发精美,也愈发奢靡,

    正合她如今“只想享受、不想操心”的退休心态。改名?那是自然。从此,这枕波园的主人,

    便是自北地迁来、夫家姓沈、新寡不久、坐拥巨资的商人遗孀——沈令徽。年纪嘛,

    就说是二十七八,正是女子风韵最佳之时。至于为何寡居还如此年轻富庶?哦,

    夫君是跑海外贸易的,遇上风浪,尸骨无存,留下泼天家业。合理,非常合理。

    高无庸成了沈宅管家“高庸”,锦绣依然是贴身婢女。园子里添了些本分老实的仆役,

    都是从人市上挑的背景干净的。她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在引了活水的巨大汤池里泡个舒坦,

    然后穿着轻薄柔软的杭绸常服,歪在临水的美人靠上,看看闲书,听听小曲,

    尝尝扬州时新点心。兴致来了,带着面纱帷帽,乘一叶小舟,在瘦西湖上漂着,

    看岸边绿柳如烟,游人如织。不用早起上朝,不用批阅奏章,不用和臣子打机锋,

    不用平衡后宫(虽然她也没后宫),

    更不用忧心边关是否安稳、河道是否溃决、百姓是否饥馑……神仙日子,不过如此。

    至于那被她随手扔下的江山,那枚象征无上权柄的玉玺,

    那把能开启帝国财富的钥匙……萧令徽,不,沈令徽,偶尔在午后微醺的阳光下打个盹,

    梦回金銮殿上指点江山时,会模糊地想一下:景琰那孩子,应该能稳住吧?

    毕竟是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朝中那些老狐狸,会不会欺负他年轻?北戎西狄,

    会不会趁机蠢动?但这个念头,如同水面的涟漪,轻轻一晃,也就散了。关她什么事呢?

    她已不是皇帝了。她现在是沈令徽,一个有钱、有闲、有貌,只想好好享受人生的……寡妇。

    退休生活,就该有退休生活的样子。操心?那多累。这日,

    沈令徽正对着小厨房新琢磨出的“蟹粉水晶饺”运气——太鲜了,鲜得她舌头都快掉了,

    简直是对她退休后力求清淡养生的口腹之欲的严峻挑战——高庸,

    如今一身簇新绸衫、满脸堆笑却眼神依旧精亮的沈府大管家,脚步比平时略快了几分,

    走了进来,挥退了正在布菜的小丫鬟。“夫人。”高庸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有些微妙,

    “隔壁……有动静了。”“隔壁?”沈令徽夹饺子的手顿了顿。枕波园占地极广,

    左右并无紧邻。高庸说的“隔壁”,

    指的是与枕波园一墙之隔、荒废了有些年头的另一座园林“退思园”。

    那园子原主人也是个巨贾,后来家道中落,园子几经转手,都没人长住,渐渐荒了。

    月前似乎听说被人买下了,正在大兴土木修缮。“嗯,”高庸点头,声音更低,

    “老奴打听了,新主人前日已入住。是……从京城来的贵人。姓裴。”裴?

    沈令徽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大胤朝姓裴的贵人不多,能让她留下印象的,更少。

    其中最显赫的那一支……“可是……靖国公府裴家?”她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夫人明鉴。”高庸垂眼,“正是靖国公府。入住的是……靖国公本人,裴怀瑾。”“咔哒。

    ”沈令徽手中的镶银乌木筷,轻轻落在了细腻的骨瓷碟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裴怀瑾。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已然沉静如古井的心湖里,

    激起了层层叠叠、许久未曾有过的波澜。怎么会是他?靖国公裴怀瑾。比她年长五岁。

    昔年皇子侍读,后来的御前侍卫统领,再后来,因军功封侯,

    又因从龙之功(从的是她这位“女龙”)晋国公,加太子太保,曾一度总领京营戎政,

    权倾朝野。是先帝留给她的辅政重臣,也是她亲政初期,最锋利、最得用,

    也最……难以掌控的一把刀。他们曾并肩作战,在腥风血雨的夺嫡之夜;也曾默契配合,

    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他帮她平定过宗室之乱,镇压过边关挑衅。她也曾对他推心置腹,

    委以重任。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朝野私下流传,女帝与靖国公,关系匪浅。关系匪浅么?

    沈令徽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或许吧。至少,

    在那些她需要借助他裴家势力、需要他手中兵权稳固帝位的年月里,他们是盟友,是君臣,

    也是……某种程度上的知己。他懂她的抱负与艰难,她也欣赏他的能力与忠诚。但,

    也仅此而已。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权臣之势,需时刻警惕。功高震主,古来有训。更何况,

    裴怀瑾此人,心思深沉,手段凌厉,在军中、朝中根基深厚。用他,如持利刃,可伤敌,

    亦可能反噬己身。亲政后期,帝位渐稳,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削其权柄,分其势力,

    将他逐步调离中枢,明升暗降。最后一次大朝会,

    她甚至默许了御史对他“专权跋扈”的弹劾,虽未深究,却也足以让聪明人明白圣意已转。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之后,裴怀瑾上疏称病,乞骸骨。她准了,保留了靖国公的爵位和虚衔,

    赏赐丰厚,全了君臣一场的体面。之后便听说他离京荣养,不知所踪。没想到,三年后,

    竟在这扬州城,成了她的邻居。退休生活,果然不会一帆风顺。麻烦,总是自己长腿找上门。

    沈令徽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那只凉了些的蟹粉饺,送入口中。鲜味依旧霸道,

    但她已然尝不出太多滋味。“知道了。”她咽下饺子,拿起雪白的丝帕按了按嘴角,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平淡,“既是邻居,又是旧识,总该有些往来。备份礼,

    以我……沈氏的名义,送去隔壁,恭贺乔迁之喜吧。寻常物件即可,不必出挑。”“是,

    夫人。”高庸应下,却又迟疑道,

    “那裴公爷……若问起夫人来历……”“照之前商议好的说便是。北地富商沈氏遗孀,

    迁居扬州。”沈令徽端起雨过天青的茶盏,撇了撇浮沫,“他若不信,自会去查。

    查不查得出,是他的本事。”她就不信,

    裴怀瑾能一眼认出改头换面、深居简出、连气质都刻意柔化了的“沈令徽”。毕竟,

    谁能想到,那位曾睥睨天下、说一不二的女帝,会跑到江南扮寡妇,

    沉迷口腹之欲和园林景致呢?高庸领命而去。沈令徽继续用她的午膳,只是速度慢了下来。

    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远处隐约传来工匠修缮的敲打声,是属于隔壁“退思园”的动静。

    裴怀瑾……退休生活的第一个挑战,来了。她倒要看看,这位昔日的“国之干城”,

    如今的闲散国公,认出她之后,会怎么做。礼送过去了,如石沉大海。

    隔壁园子修缮的动静持续了几天,渐渐停歇。高庸派去门前探听的小厮回报,

    裴国公似乎深居简出,园子门户紧闭,仆役也极少外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沈令徽乐得清静。她巴不得裴怀瑾把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邻居,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在这扬州城里各自安好,上演一场“最熟悉的陌生人”。可惜,天不遂人愿。五日后,

    一场扬州知府为招待途经的某位朝廷钦差而设的“琼花宴”,

    给扬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官绅富商都发了帖子。

    沈令徽这个新近落户、出手阔绰、背景神秘的“沈夫人”,自然也收到了一份烫金的请柬。

    她本不想去。这种应酬,无聊透顶。但高庸劝道:“夫人,初来乍到,总需露个面,认认人,

    也好让有些人知道,枕波园有主,且非等闲。免得日后有些不知轻重的,扰了夫人清静。

    ”言之有理。退休归退休,该有的排场和震慑,不能少。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窥探。

    于是,沈令徽挑了身不出错也不出挑的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

    梳了时下江南流行的堕马髻,簪了两支点翠嵌珠的短钗,脸上敷了薄粉,点了口脂,

    戴了副遮住半张脸的珍珠面帘。对着昏黄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目如画,气质温婉,

    透着养尊处优的慵懒富贵气,与记忆中那个紫袍玉带、眉目凌厉的女帝,判若两人。很好。

    她很满意。琼花宴设在知府衙门的后花园。时值暮春,琼花已谢,但园中奇花异草繁多,

    倒也不失热闹。沈令徽到时,园中已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她的出现,

    并未引起太大注意,只几位临近的夫人打量了她几眼,见她面生,

    打扮虽不俗却也不算顶顶华丽,便又转回头去。沈令徽乐得自在,由锦绣陪着,

    寻了处临水的敞轩角落坐下,自顾自赏景,

    偶尔应付一两个上前搭话、试图探听她底细的妇人,言语温吞,滴水不漏。直到宴会过半,

    主角——那位据说来自都察院的王钦差,才在扬州知府的陪同下,姗姗来迟。众人起身相迎。

    沈令徽也跟着起身,目光随意扫过去,却在看到王钦差身侧那人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考究的玄色暗纹直裰,身形挺拔,

    面容是经岁月淬炼后的深刻俊朗,眉宇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与疏离,

    一双眸子沉静如寒潭,目光扫过之处,竟让这满园喧闹都似静了一瞬。不是裴怀瑾,又是谁?

    他竟也来了。而且,看起来与那王钦差颇为熟稔。裴怀瑾显然也看到了她。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沈令徽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潭水般的眸底,瞬间掠过的、极其细微的一丝……讶异?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心中却微微蹙眉。他认出她了?这么快?

    还是仅仅觉得她有些眼熟?接下来的宴饮,沈令徽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

    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时不时会从主宾席的方向飘过来,落在她身上。探究的,玩味的,

    带着某种洞悉的锐利。她强作镇定,小口啜饮着杯中淡酒,

    与旁边一位盐商夫人说着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心里却把裴怀瑾骂了八百遍。阴魂不散!

    退休了都不让人安生!好容易熬到宴席将散,沈令徽立刻示意锦绣准备离开。刚起身,

    还没走出敞轩,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人便拦在了面前,

    恭恭敬敬地行礼:“沈夫人安好。我家主人请夫人移步水榭,有事相商。”“你家主人是?

    ”沈令徽心中已有预感。“靖国公,裴公爷。”果然。沈令徽沉吟一瞬。众目睽睽之下,

    裴怀瑾以国公之尊相邀,她一个“商贾遗孀”,没有理由,也不敢拒绝。“有劳带路。

    ”水榭建在花园深处一片小湖上,四面通透,挂了竹帘,此刻帘子半卷,湖风送爽,

    倒是比宴席上清静许多。裴怀瑾独自一人,负手立在榭边,望着湖面残荷。听到脚步声,

    他转过身。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

    面容却隐在逆光中,看不太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沈夫人。”他开口,

    声音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民妇沈氏,见过国公爷。

    ”沈令徽依礼福身,姿态恭谨,声音刻意放得柔缓,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裴怀瑾没有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和那副珍珠面帘上停留片刻,

    忽然道:“夫人不必多礼。此处并无外人。”沈令徽缓缓直起身,

    依旧垂着眼:“国公爷唤民妇前来,不知有何吩咐?”“吩咐不敢当。”裴怀瑾走近两步,

    离得近了,沈令徽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清冽的松柏气息,混着一丝酒意。

    “只是觉得夫人……有些面善。似是在哪里见过。”来了。沈令徽心中冷笑,

    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与惶恐:“国公爷说笑了。民妇久居北地,初次南来,

    身份低微,怎会有幸得见国公爷天颜?许是国公爷记错了。”“是么?”裴怀瑾语气平淡,

    目光却如有实质,缓缓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落在那副遮住她大半张脸的面帘上,

    “或许吧。只是夫人这通身的气度,倒不似寻常商贾之家能养出来的。

    尤其……方才宴席之上,夫人应对那些夫人诘问时,言语滴水不漏,姿态从容不迫,

    倒让裴某想起一位……故人。”沈令徽心下一凛,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知道!

    他果然认出来了!至少,起了疑心!她强自镇定,抬眸,透过珍珠面帘的缝隙,

    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依旧柔缓,

    却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自嘲:“国公爷谬赞了。民妇夫君早逝,独自撑起家业,

    若学不会些察言观色、谨慎言辞的本事,只怕早就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至于气度……不过是银子堆出来的虚架子,让国公爷见笑了。”裴怀瑾定定地看着她,良久,

    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嘲弄。

    “沈夫人过谦了。”他不再纠缠于此,话锋一转,“裴某新迁至此,与夫人毗邻而居,

    也是缘分。日后,少不得要叨扰夫人。”“国公爷言重了。能得国公爷为邻,是民妇的福分。

    ”沈令徽滴水不漏。“既如此,”裴怀瑾看着她,目光深沉,缓缓道,“三日后,

    裴某在退思园设一小宴,还请夫人……务必赏光。”这不是邀请,是通知。沈令徽知道,

    自己无法拒绝。她微微屈膝:“国公爷厚意,民妇……恭敬不如从命。”“好。

    ”裴怀瑾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看向湖面,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发生。沈令徽知趣地告退。

    走出水榭,湖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也让她微微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裴怀瑾认出她了。至少,是高度怀疑。他设宴,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退休生活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三日后,退思园的宴会,只怕是场鸿门宴。但,那又如何?

    她萧令徽,何曾惧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只是,这退休养老的日子,

    怕是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悠闲了。沈令徽轻轻吐出一口气,望向枕波园的方向。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裴怀瑾,你想玩,朕……咳,本夫人,奉陪到底。

    2扬州偶遇旧时臣三日倏忽而过。枕波园内,春色愈浓。

    沈令徽斜倚在临湖的“听荷轩”美人靠上,指尖捻着一瓣被风吹落的粉色海棠,

    目光却有些空濛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锦绣在一旁安静地煮着茶,红泥小炉上,

    泉水将沸未沸,发出细碎的咕嘟声。“夫人,”高庸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

    “隔壁裴国公府上,一个时辰前递了正式的帖子来,申时正,于退思园‘澄心堂’设宴,

    请夫人过府一叙。”沈令徽“嗯”了一声,将那瓣海棠弹入湖中,看着它打着旋儿,

    慢慢漂远。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素面杭绸褙子,下系浅碧色罗裙,发髻松松绾了个堕马髻,

    只簪了支白玉簪,通身素净,与那日琼花宴的装扮又自不同,更添了几分家常的慵懒与疏淡。

    “知道了。”她声音平淡,“备礼吧。不必太厚,也不必太薄。

    就……库房里那套前朝汝窑的天青釉莲瓣纹茶具,再搭两匹今年新贡的软烟罗。”“是。

    ”高庸应下,却又迟疑,“夫人,那裴国公……”他跟随萧令徽最久,

    自然知晓这位靖国公与自家主子昔日的纠葛。裴怀瑾绝非易与之辈,此番设宴,必有深意。

    “无妨。”沈令徽直起身,接过锦绣递来的温茶,浅浅啜了一口,

    眉眼在氤氲茶气中有些模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既然找上门,躲着也不是法子。

    去会会便是。”申时初,沈令徽带着锦绣,坐上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由高庸陪着,

    从枕波园侧门悄然而出。退思园与枕波园仅一墙之隔,却另开大门,位于另一条街巷。

    轿子行了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在一座气派而不失雅致的黑漆大门前停下。

    门楣上“退思园”三字匾额,铁画银钩,隐隐透着一股金戈之气,似是裴怀瑾亲笔。

    早有衣着体面、训练有素的仆役在门前候着,见轿子落地,立刻有人上前打帘,

    引着沈令徽主仆入内。高庸与车夫留在外院。退思园与枕波园的精致婉约不同,

    更显疏朗开阔。一路行来,但见古木参天,奇石林立,廊庑曲折却自有章法,

    隐隐透出军旅之人的严谨与大气。领路的管事并不多话,只沉默引路,脚步不疾不徐。

    “澄心堂”建在一方开阔的水池之畔,四面轩敞,以竹帘相隔,此刻帘卷清风,水光潋滟,

    倒是个观景宴客的好所在。堂内陈设简洁,一桌两椅,几盆兰草,

    壁上悬着一幅墨迹淋漓的《雪夜访戴图》,笔意孤峭,绝非俗品。裴怀瑾已等在堂中。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石青色家常直裰,玉簪束发,负手立于窗前,

    望着池中几尾悠然摆尾的红鲤。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日光斜照,

    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晰。三年不见,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只是眉宇间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仪沉淀得更加内敛,目光却依旧锐利如昔,

    此刻正平静地落在沈令徽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沈夫人来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请坐。”“谢国公爷。”沈令徽依言在客位坐下,

    锦绣侍立身后。她微微垂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姿态恭谨而疏离。

    仆役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又悄然退下。澄心堂内,一时只剩他们三人,

    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水声。裴怀瑾在对面坐下,却没有立刻寒暄,只端起茶盏,

    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却未离开沈令徽低垂的脸。“这退思园,夫人觉得如何?

    ”“国公爷匠心独运,园景疏朗大气,非寻常园林可比。”沈令徽客套道。“疏朗大气?

    ”裴怀瑾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比起夫人那枕波园的移步换景、精巧入微,

    怕是粗陋了些。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令徽发间那支简单的白玉簪上,

    “倒是与夫人今日这身装扮,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他是在暗指她刻意低调,

    与昔日做派不同?沈令徽心中微哂,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国公爷说笑了。

    民妇新寡,又在孝中,不宜穿戴艳丽。这退思园景致开阔,令人心神为之一畅,

    是民妇沾了国公爷的光,得以瞻仰。”“新寡……孝中……”裴怀瑾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

    “沈夫人倒是守礼。只是,裴某听闻,夫人北地家业颇大,夫君亡故后,能独自支撑,

    南迁扬州,置下枕波园这等产业,这份胆识与手腕,可不像寻常内宅妇人所有。”试探来了。

    沈令徽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然,

    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坚韧:“国公爷谬赞。不过是时势所迫罢了。先夫去得突然,

    留下偌大家业,族中虎视眈眈,外有强敌环伺。民妇若不硬起心肠,学着打理,

    只怕先夫心血早已付诸东流。至于南迁,亦是无奈之举。北地纷扰太多,不如江南清静,

    也好让先夫在天之灵,得个安宁。”她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情真意切,

    将一个被迫成长、坚韧聪慧的寡妇形象,塑造得入木三分。裴怀瑾静静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却似能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直抵深处。“夫人所言,

    倒也合情合理。只是,”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裴某在朝在野,也算有些年头,阅人无数。夫人这通身的气度,言谈间的机锋,

    还有……无意中流露出的某些习惯,实在不像一个寻常商贾之妻能有。”他顿了顿,

    目光锁住她的眼睛,缓缓道:“倒让裴某,想起一位……久违的故人。一位,

    曾执掌乾坤、令天下须眉俯首的……奇女子。”空气仿佛凝滞了。窗外风吹竹帘,

    发出沙沙的轻响。锦绣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沈令徽的心跳,

    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来了。他终于,还是挑明了。她看着裴怀瑾,

    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探究、笃定,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没有惊慌,没有失措,

    甚至连最初的赧然与无奈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不再刻意柔婉,

    眉宇间那份被隐藏了许久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与傲然,如同冰层下的锐角,悄然显露。

    “国公爷说的这位故人,”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褪去了那层江南软糯的矫饰,

    恢复了本来的清越从容,“可是指……先帝?”她没有自称“民妇”,也没有再刻意低头。

    她挺直了背脊,目光坦然地看着裴怀瑾,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裴怀瑾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甚至带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他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心虚或慌乱,

    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深海。“先帝……”他缓缓重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沈夫人对先帝,似乎颇为熟悉?”“谈不上熟悉。”沈令徽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却没有喝,只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凉,“先帝在位时,民妇一介商妇,远在北地,

    岂有资格得见天颜?不过是茶余饭后,听些市井传闻,说书段子,对那位女中尧舜,

    略有耳闻罢了。国公爷突然提起,倒让民妇惶恐,不知……民妇何处与先帝相似,

    竟让国公爷产生如此联想?”她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四两拨千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反而质疑对方“联想”的依据。裴怀瑾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也笑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夫人不必惶恐。或许是裴某老眼昏花,看错了。只是,有些习惯,

    实在……太过巧合。譬如,”他目光扫过沈令徽置于膝上的双手,“夫人思考时,

    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在左手手背轻轻敲击,三急一缓,颇有韵律。这个习惯,

    裴某只在先帝一人身上见过。”沈令徽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僵。

    这是她前世做总裁时就有的小动作,登基后也未曾改掉,没想到裴怀瑾观察得如此细致。

    “又譬如,”裴怀瑾继续道,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针,“夫人方才进门时,

    目光先快速扫过堂内门窗位置、陈设布局,再落于主位之人。这份下意识的警惕与观察,

    绝非深闺妇人能有。倒像是……长期处于复杂环境,养成的习惯。”沈令徽沉默。

    她无法反驳。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换了身份,改了性情,

    在细微处仍会不经意流露。她低估了裴怀瑾的眼力,也高估了自己“扮演”的完美程度。

    “还有,”裴怀瑾身体微微后靠,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更加锐利,“夫人饮茶,

    不喜他人伺候过近,不喜茶水过烫,不喜茶沫未尽。先帝……亦是如此。”他每说一条,

    沈令徽的心就沉一分。这些细节,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意识到,却被这个男人一一记在心里,

    此刻成为戳穿她身份的利刃。堂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吹竹帘,水波轻漾。良久,

    沈令徽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她抬起眼,看向裴怀瑾,

    眼中最后一丝刻意伪装的温婉也消散殆尽,

    只剩下属于萧令徽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与淡淡的疲惫。“裴卿,”她开口,换了称呼,

    声音不大,却带着久违的、属于帝王的威仪,虽刻意收敛,

    仍让一旁的锦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三年不见,你观察入微的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

    ”她没有承认,但这声“裴卿”,这骤然转变的气度,已然是默认。裴怀瑾看着她,

    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柔婉外衣、显露出内里铮铮风骨的女子。三年时光,

    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因远离朝堂,更添几分闲适清韵。只是那双眼,

    依旧明亮深邃,此刻正平静地回视着他,无喜无悲,仿佛他戳穿的,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心中那股盘桓数日的复杂情绪,此刻汹涌翻腾,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果然……是您。”他低声道,语气复杂难辨。没有用敬语“陛下”,也没有用“您”,

    但这个“您”字,已包含了太多。“是我。”沈令徽,或者说,萧令徽,坦然承认,“怎么,

    裴卿很失望?发现朕没有龙御归天,也没有青灯古佛,反而跑到江南来,扮作寡妇,

    沉迷享乐?”裴怀瑾摇了摇头:“臣不敢。陛下……您能放下,是福气。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他见过她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夙夜难寐的模样,

    也见过她被朝臣掣肘、隐忍不发的时刻。能放下那重若千钧的担子,于她而言,或许是解脱。

    “福气?”萧令徽笑了笑,那笑意有些淡,“或许吧。至少,不用每日对着堆成山的奏章,

    不用听那些老臣的车轱辘话,也不用……”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倒是裴卿,

    为何会在此处?朕记得,你离京时,说是要回祖籍荣养。裴家祖籍,似乎不在此地。

    ”“祖籍确不在此。”裴怀瑾坦然道,“只是,京中纷扰,祖籍亦难免人情往来。

    听闻扬州景致佳,气候宜人,便动了心思,购下此园,图个清静。

    没想到……”他看向萧令徽,目光深幽,“竟与陛下……成了邻居。看来,臣与陛下,

    缘分不浅。”缘分?萧令徽心中不置可否。是缘分,还是他有意寻来?她暂时不想深究。

    “既是邻居,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萧令徽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却不再刻意掩饰那份属于上位者的疏离,“只是,裴卿当知,朕如今只是沈令徽,

    一介商贾遗孀。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朕不欲人知,想必裴卿,亦不会多言。

    ”这话既是告知,也是警告。她相信裴怀瑾的聪明,也相信他即便认出她,

    在未明了她意图和朝局变化前,不会轻举妄动。裴怀瑾目光微闪,拱手道:“陛下放心。

    臣……明白。今日,只是裴某宴请新邻沈夫人。他事,一概不知。”“甚好。”萧令徽点头,

    气氛稍稍缓和。既然彼此心照不宣,有些话便无需多说。仆役适时入内布菜。菜肴精致,

    却不过分奢华,多是淮扬风味,清淡适口。席间,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及身份,

    只就扬州风物、园景布置、乃至南北商事闲聊几句。裴怀瑾言辞有度,既不刻意讨好,

    也不过分试探,仿佛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位值得结交的邻居。萧令徽也放松了些,

    偶尔就某道菜品的做法或某个景致的来历询问一二,裴怀瑾皆能应对,

    显见对江南并非一无所知,且下过功夫了解。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暮色渐合,

    池面泛起粼粼金光。裴怀瑾放下银箸,忽然道:“沈夫人觉得,这扬州城如何?

    ”“繁华富庶,人杰地灵,是个养老的好地方。”萧令徽随口答道。

    “养老……”裴怀瑾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落在她依旧年轻姣好的侧脸上,

    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晦暗,“夫人风华正茂,谈养老,是否太早了些?

    ”萧令徽抬眸看他:“不然呢?国公爷以为,我该当如何?”裴怀瑾迎着她的目光,

    缓缓道:“夫人有经世之才,济世之志,即便隐于市井,恐也难掩光华。扬州虽好,

    终是方寸之地。夫人难道……就甘心于此,了此余生?”这是在试探她是否真的无心权位,

    还是另有所图?萧令徽心中明镜似的。“国公爷过誉了。”她淡淡道,“所谓经世济世,

    不过是时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时过境迁,我也倦了。方寸之地,

    自有方寸之地的乐趣。看看花,听听曲,尝尝美食,了此余生,有何不可?”她语气平淡,

    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坚定。裴怀瑾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时势再有变呢?

    夫人可还坐得住?”萧令徽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国公爷何出此言?

    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裴怀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醇厚的酒液滑过喉间,带来一丝灼热。他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声音低沉下来:“裴某离京虽久,终究还有些故旧。听闻……新君登基以来,锐意革新,

    却有些……操之过急。朝中暗流汹涌,边关……亦不太平。

    ”萧令徽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景琰……终究还是太年轻,太急切了吗?边关……北戎?

    西狄?“朝堂之事,边关烽火,自有庙堂诸公操心。”她按捺下心绪,语气依旧平淡,

    “我一介妇人,远离京师,又能做什么?听听罢了。”“妇人?”裴怀瑾转回头,

    目光锐利地看着她,“陛下,在臣面前,又何必自称妇人?这天下,若论庙算,

    何人能出您之右?”萧令徽与他对视,忽地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裴卿,

    时移世易。如今坐在那龙椅上的,是萧景琰,不是萧令徽。他的江山,他的朝堂,

    自有他的臣子去辅佐,去操心。我既已放手,便不会回头。哪怕……天塌下来。”最后一句,

    她说得很轻,却斩钉截铁。裴怀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钦佩,有叹息,

    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失落。他不再劝说,只道:“陛下心意已决,

    臣……明白了。”一时无话。暮色愈发浓重,仆役悄然进来,点亮了堂内的灯烛。

    晕黄的灯光下,两人的面容都柔和了些许,却也显得更加疏离。“时辰不早,民妇该告辞了。

    ”萧令徽起身。裴怀瑾亦起身:“裴某送夫人。”两人并肩走出澄心堂,沿着来时的路,

    默默前行。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拂过脸颊,微凉。一路沉默,只闻脚步声。行至二门处,

    沈令徽停步:“国公爷留步。”裴怀瑾亦停下,看着她:“夫人……日后若有何事,

    可随时来退思园。裴某……力所能及,定不推辞。”这话说得诚恳,不似作伪。

    萧令徽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多谢国公爷。若有需要,自会叨扰。”她转身,带着锦绣,

    走向候在门外的青呢小轿。高庸早已在轿旁等候,见状连忙打起轿帘。

    就在沈令徽弯腰准备上轿时,身后忽然传来裴怀瑾低沉的声音,在夜风中,

    显得有些飘忽:“陛下……”沈令徽动作一顿,没有回头。“保重。”只有短短两个字,

    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沈令徽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她弯腰,坐进轿中。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裴怀瑾那道深沉难辨的目光。“回府。

    ”她低声吩咐。轿子平稳地抬起,向着不远处的枕波园行去。轿内,沈令徽靠坐着,闭上眼。

    今日与裴怀瑾的会面,信息量颇大。身份被识破,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以裴怀瑾之能,若真有心查,瞒不住。关键在于他的态度。他暂时似乎无意揭穿,

    甚至隐有维护之意。这让她稍稍安心,但那份关于朝局与边关的隐忧,

    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涟漪。景琰……边关……她揉了揉眉心。退休生活,

    果然没那么容易。轿子在枕波园侧门停下。沈令徽下了轿,走进那熟悉的、精致奢华的园子。

    月光如水,洒在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之上,静谧美好。可她的心,

    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般全然放松了。裴怀瑾的出现,像一道裂痕,

    打破了她精心营造的退休幻梦。提醒着她,无论她走多远,改换多少身份,有些羁绊,

    有些责任,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割舍。但,那又如何?她既已选择放下,

    便不会再轻易拾起。至少,现在不会。“锦绣,”她吩咐,“明日,让高庸去‘漱玉斋’,

    把那套我前几日看中的羊脂玉茶具买回来。再让厨房,明日晌午,做那道‘蟹酿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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