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还没有宵禁之前,一辆青篷马车碾过京城覆霜的石板路,停在户部侍郎林府侧门前。
赶车的老吏搓着冻僵的手,朝帘内低声道:“公子,到了。”
车帘掀开,先探出的是一双磨损严重的布鞋,鞋面补丁叠着补丁,边缘沾着干涸的泥浆。
而后,一个裹着破旧夹袄的青年躬身下车。
他抬头看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侧门,门楣上“林府”二字匾额在檐灯昏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正是林璠被拐十五年的嫡子,林墨。
“侍郎大人吩咐,送您到这儿。”
老吏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公子···保重。”
马车吱呀远去,碾碎一街寂静。
林墨站在石阶下,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腊月的寒风中。
他抬手欲叩门环,却在触及冰冷的铜环前顿了顿,最终只轻轻扣了三下。
许久,门开一线,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谁啊?大半夜的···”
话音戛然而止。
门房借着檐灯看清来人,目光从林墨脸上扫到脚下,眉毛拧了起来:“你找谁?”
“林墨。”
他声音有些嘶哑:“归家。”
门房愣了一瞬,猛地瞪大眼睛:“等等!您···您是大公子?那个被拐的···”
他慌忙拉开大门,然后叫道:“快···快进来!老爷夫人等了半宿,刚歇下不久···”
说是等了半宿,府内却一片寂静,连个引路的丫鬟都没有。
门房搓着手,有些尴尬的道:“公子稍候,小的去通禀···”
“不必。”正厅方向传来一道平静的男声。
林墨循声望去。
林璠披着深青色常服,立于正厅门槛内,手中端着一盏未熄的油灯。
灯火将他清癯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蓄着的短须在光中投下浅浅阴影。
他上下打量林墨,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破损的旧物。
“父亲。”
林墨垂首行礼。
林璠沉默片刻,侧身说道:“进来吧。”
正厅内只点了几盏灯,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林墨在厅中站定,余光扫见左侧屏风后似有人影微动。
“这些年,在何处?”林璠说道。
“北边。”
林墨放下手回道:“做些杂活,糊口。”
回答避重就轻,嗓音因长途劳顿和寒风侵蚀而沙哑粗砺,听不出原本音色。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环佩轻响。
一名美妇款步走出,身着杏色绣梅锦袄,外罩银狐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她眼圈微红,手中帕子轻按眼角说道:“真是墨儿···可怜的孩子,这些年受苦了。”
这便是林璠续弦,王夫人。
她走近几步,似要仔细端详林墨,却在离他三尺处停下,目光从他洗得发白的衣领袖口掠过,最终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每一个细节。
那眼神看似关切,却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
“母亲。”林墨低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夫人拭了拭并不存在的泪,转向林璠说道:“老爷,墨儿一路劳顿,不如先让他歇下,有话明日再说。”
林璠颔首:“你安排吧。”
“父亲。”
又一道声音从厅外传来。
锦衣青年踏入门内,约莫二十上下,面容俊秀,眉眼间与王夫人有三分相似。
他手中捧着个鎏金手炉,一进门便先向林璠行礼,姿态恭敬温雅。
“瑾儿怎么起来了。”王夫人语气顿时柔软。
“听闻兄长归来,怎能安睡···”
林瑾转身面向林墨,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两步,伸手欲拍林墨肩臂。
“兄长,欢迎回家。”
他的手在半空顿了顿,林墨肩头的夹袄上沾着灰土与草屑。
林瑾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笑容不变道:“兄长在外多年,想必吃了不少苦,今后有弟弟在,定不让兄长再受委屈。”
他说得诚恳,却始终站在林璠身侧,那是儿子侍立父亲身旁的亲近位置。
林墨看着林瑾,又看看王夫人,最后视线落回林璠脸上。
他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多谢。”
声音干涩,毫无波澜。
林璠皱了皱眉。
这个儿子与他记忆中六岁孩童的模样已无半分重合,连性情也似乎木讷寡言,全无世家子弟该有的机敏。
他心中那点因血缘而生的波动,渐渐平息下去。
“你母亲说得对,先歇下吧。”
林璠站起身,对林瑾说道:“瑾儿,明日你带兄长熟悉家中规矩,衣裳用具也由你安排。”
“是,父亲。”
林瑾应得干脆,又对林墨道:“兄长放心,弟弟必安排妥当。”
王夫人唤来一名老仆说道:“陈伯,带大公子去西跨院的听竹轩。”
陈伯年约六旬,背微驼,闻言抬头飞快看了林墨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回道:“公子请随老奴来。”
林墨向林璠和王夫人再行一礼,转身随陈伯离开。
脚步声渐远。
正厅内,王夫人轻叹一声道:“老爷,墨儿这孩子···似乎话少得紧。”
林璠负手望向厅外渐亮的天色说道:“在外漂泊多年,性子变了也寻常。”
“只是···”
王夫人欲言又止的道:“妾身看他似乎有些怕生,举止也···过于拘谨,明日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别是受了什么**。”
林瑾接话道:“母亲说得是,兄长归来是大喜,儿子定会好好照料兄长,帮他早日适应家中生活。”
林璠看了林瑾一眼,神色稍缓道:“你懂事就好。”
他不再多言,转身往书房走去。
油灯留在案几上,火光跳动,映着屏风上精致的山水绣纹。
王夫人与林瑾对视一眼。
“母亲。”
林瑾压低声音:“那疤···”
“位置对得上。”
王夫人淡淡道:“但那又如何,离家十五年,谁知道中间发生过什么,你父亲认了,他便是林墨。”
她抬手抚了抚鬓发,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说道:“只是这林家的大公子,可不能是个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的,瑾儿,你说是不是?”
林瑾微笑:“儿子明白。”
西跨院偏僻,听竹轩更是院中最小的一间厢房。
陈伯推开房门,里面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公子,被褥都是新的,炭盆老奴这就去取。”陈伯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有劳。”
林墨走进屋内,将肩上那个破旧的蓝布包袱放在桌上。
陈伯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中,他嘴唇嚅动几下,最终只低声道:“夜里风大,公子关好窗。”
门轻轻合上。
林墨在桌边坐下,没有点灯。
晨光从窗纸透入,渐渐驱散室内的黑暗。
他静**着,像一尊石雕,只有胸口极轻微的起伏证明这是个活人。
许久,他伸手解开包袱。
几件粗布衣裳,一双磨破的鞋,一个掉了漆的水囊。
最底下,一块用灰布仔细包裹的硬物。
他一层层揭开灰布。
半块青铜虎符露了出来。
符身遍布划痕与磨损,边缘却摩挲得光滑,显然常被人握在手中。
符上阴刻的“苍义”二字,在渐亮的天光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林墨拇指抚过那两个字,指尖微微用力。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送炭盆的小厮。
他迅速将虎符重新裹好,塞回包袱最底层。
炭盆放下,小厮退去。
林墨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寒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朝霞初染,云层如血。
“快了。”
他低声自语,然后关上窗,将寒意与曙光一同隔绝在外。
室内重归昏暗,只有炭盆中零星的火星,在寂静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