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洁走进陈天短信里说的那家咖啡馆时,雨小了些,但天空还是沉着脸。
咖啡馆在一条老街的拐角,门脸很小,招牌上的漆剥落了一半。推门进去,风铃发出迟钝的响声。空气里有咖啡的焦苦味,还有一股陈旧的、挥之不去的潮湿气息。
陈天坐在最里面的卡座,背对着门。沈洁走过去时,他正盯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洁心里惊了一下。
记忆里的陈天是张扬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锐气,好像全世界都该给他让路。可眼前这个人,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青黑,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他才二十四岁,眼神却像四十岁,疲惫,混浊,里面有什么东西死了很久了。
“你来了。”陈天开口,声音嘶哑。他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在脸上僵硬地停留片刻,然后迅速垮掉。
沈洁在他对面坐下,把湿漉漉的伞靠在桌边。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杯热水。等服务员走开,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咖啡馆里老旧的音响在放一首九十年代的粤语歌,女声哀怨地唱着“难解百般愁,相知爱意浓”。
“你变了很多。”沈洁先开口,声音很平。
陈天扯了扯嘴角:“你倒没怎么变。还是……干干净净的。”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沈洁听在耳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没接话,从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日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陈天的目光落在日记本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他端起那杯冷咖啡,手抖得厉害,褐色的液体晃出来,溅在手背上。
“她……”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沈洁看着他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忽然觉得一阵恶心翻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盯着他的眼睛:
“陈天,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叙旧的。我就想问清楚几件事。问清楚了,我就走。”
陈天垂下眼睛,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咖啡,半晌,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沈洁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高二那年,酒吧那天晚上,是不是你设计的?你知道周玮会去,故意当着林薇的面搂她,做给周玮看?”
陈天的脸瞬间惨白。他猛地抬眼,眼神里闪过惊慌、恐惧,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狼狈。
“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只是……那天喝了点酒,有点冲动……”
“是,或不是。”沈洁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沉默。只有那首哀怨的粤语歌在唱,女声一遍遍问“情意绵绵怎可断”。
“是。”陈天终于吐出这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塌下去,“是琳告诉我周玮会去。她说……她说只要让周玮看见我和林薇在一起,周玮就会死心。她说林薇那种人,配不上周玮,她需要的是我这样的人……我们才是一类人……”
“一类人?”沈洁冷笑,“你也配说和她是一类人?”
陈天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不配?是,我他妈是不配!但沈洁,你以为周玮就配吗?他那种活在阳光底下的人,懂什么叫泥潭里打滚吗?他懂林薇每天回家要面对什么吗?他懂别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杀人犯的女儿’时,她是什么感觉吗?他不懂!他只会高高在上地施舍他的关心,他以为一瓶水、一个笑容就能拯救一个人?狗屁!”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邻座有人看过来。沈洁没动,只是冷冷看着他。
“所以你就毁了她?”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你觉得自己懂她?因为你觉得自己和她一样‘脏’?”
陈天像被抽了一巴掌,猛地噤声。他瞪着沈洁,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从愤怒转为绝望,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对。”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毁了她。我用我以为‘懂她’的方式,把她推进了更深的泥潭。我以为……我以为把她拉下来,拉到和我一样的地方,她就会只看见我。但我忘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很久,才继续,轻得像耳语:
“但我忘了,她会先死在黑暗里。”
沈洁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她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这个曾经意气风发、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的少爷,这个用最卑劣的手段毁了一个女孩一生的凶手。
她应该恨他。她确实恨他。
可是很奇怪,除了恨,她还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为林薇,为自己,也为眼前这个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最终把自己也溺死的可怜虫。
“第二个问题。”沈洁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高三那晚,林薇喝醉那晚。你对她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出口的瞬间,陈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他猛地往后缩,背抵在卡座靠背上,像要躲进墙壁里。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
“我没有……我……”他语无伦次,手胡乱地在空中挥了挥,碰翻了咖啡杯。冰冷的液体泼出来,淌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在他裤子上。他没躲,只是死死盯着沈洁,脸色惨白如纸。
沈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他所有伪装,直刺进他腐烂溃败的核心。
陈天在她的注视下溃不成军。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颤抖,然后,沈洁听见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不是哭,是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濒死一样的哀鸣。
“我给她下了药。”他终于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在酒里……她那天很难过,一直在哭,一直在说周玮……我让她喝,我说喝了就好了……我在她杯子里放了东西……她很快就睡着了……我、我抱她去酒店……”
“够了。”沈洁打断他。她听不下去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耳朵里,在她脑子里搅动,把那些她不愿面对、不敢深想的画面血淋淋地撕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