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蒙三岁那年春天,王老憨从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
那是县城西边一个新楼盘,王老憨已经在那里干了两个月。工地条件艰苦,但工钱给得及时,一天五十块,一个月就是一千五,对王老憨家来说是一笔巨款。他格外卖力,别人搬一趟砖他搬两趟,别人休息他还在干活。工头老张头劝他:“老王,悠着点,年纪不小了。”王老憨只是笑笑:“家里有张嘴等着吃饭呢。”
出事那天是四月十二号,王老憨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王小蒙三岁生日的前一天。李翠兰说好了要给儿子煮长寿面,还要加个荷包蛋。王老憨想着早点干完活,去市场买斤肉,再买个玩具——小蒙一直想要个铁皮青蛙,一上发条就会跳的那种。
下午三点多,他在二楼的脚手架上递砖。连着干了八个小时,午饭只啃了两个冷馒头,体力有些透支。递最后一块砖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王小蒙的脸,闪过李翠兰在门口等他的样子。
坠落的过程很短,但又很长。他掉在一楼楼堆着的沙堆上,虽无大碍,但全身多处擦伤。工友们七手八脚把他抬出来时,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嘴唇咬出了血。
送到医院,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先交两百押金。王老憨疼得冷汗直流,却还挣扎着说:“不住院...回家养...”工头老张头按住他:“别废话,钱我先垫上。”
医药费最终花了四百多。王老憨也不敢在医院多待,每一天都在不停地花钱,这个家扛不住。
出院后的当晚,王老憨裹着毯子看着妻子,突然说:“翠兰,我得找个更挣钱的活儿。”
李翠兰瞪他:“你都这样了还想什么?先把伤养好。”
王老憨摇摇头,眼神坚定:“小蒙要上学,将来要娶媳妇,都要钱。我不能一辈子在工地搬砖。”
伤好后,王老憨的背有些驼了,右腿走路也有点跛。但他没休息几天,就开始找活干。白天还在工地,晚上和周末,他开始给人搬家。
搬家是体力活,按件计费,搬得多挣得多。王老憨买了辆二手三轮车,车斗用木板加高加固。第一次搬家是给一对年轻夫妻搬,东西不多,从三楼搬到一楼,给了三十块钱。王老憨算了算,这比工地一天挣得还多。
但搬家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冰箱、洗衣机、沙发、床垫...每一件都沉得要命。王老憨四十多岁的人,和二十岁的小伙子抢活儿干。有次搬一个实木书柜,从六楼往下搬,没有电梯,只能一步一步挪。搬到三楼时,他腿一软,差点连人带柜子滚下去。幸好旁边的伙计拉了一把,才没出事。
那晚回家,他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倒在炕上就睡。半夜醒来,发现李翠兰在给他**腿,手法生疏但认真。昏黄的灯光下,妻子的侧脸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皱纹。
“吵醒你了?”李翠兰轻声问。
王老憨摇摇头,握住她的手:“苦了你了。”
“苦啥?”李翠兰笑笑,“小蒙今天会数数了,从一数到十,一个不错。”
提到儿子,王老憨脸上有了笑容:“真的?我儿子聪明。”
李翠兰也没闲着。她接了串珠珠的活儿——把彩色的小珠子串成门帘、首饰盒、手机挂链,按件计酬。这活儿是邻居张大姐介绍的,张大姐在县里工艺品厂上班,有时厂里活多,会把一部分外包出去。
串珠子看起来轻巧,实则费眼睛。珠子只有米粒大小,孔眼更小,要把细细的鱼线穿过去,需要极好的眼力和耐心。李翠兰年轻时眼睛就不好,现在更差了。她常常串到深夜,眼睛又干又涩,滴点眼药水继续干。一串门帘两百颗珠子,工钱两块五。她一天最多能串五串,挣十二块五。
但她看着熟睡的儿子,觉得一切都值。王小蒙睡相很乖,小嘴微微张着,睫毛长长地盖在眼睑上。李翠兰有时会停下手中的活,静静看一会儿儿子,心里满满的。
王小蒙从小就知道家里穷。五岁那年夏天,他看见邻居小孩小胖吃冰棍,站在那儿眼巴巴看了好久。那是种红豆冰棍,五分钱一根,在当时的孩子们眼中是奢侈品。小胖吃得“吸溜吸溜”响,王小蒙的喉结动了动。
李翠兰在屋里串珠子,一抬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小胖。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第二天,她去了村卫生所——她有高血压,每天要吃一片降压药。那天她没开药,用省下来的钱给儿子买了根冰棍。
王小蒙举着冰棍,眼睛亮晶晶的。他先递到妈妈嘴边:“妈妈吃。”
李翠兰眼睛一热,轻轻舔了一小口:“真甜。小蒙自己吃。”
“爸爸也要吃。”王小蒙认真地说。
等王老憨晚上回家,那根冰棍已经化得只剩一根棍儿了。王小蒙小心地捧着化掉的糖水,用碗装着:“爸爸,我给你留了。”
王老憨抱起儿子,把糖水喝了个干净,心里比蜜还甜。
王小蒙上学后,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知道父母的辛苦,从不乱花钱。铅笔用到握不住,套个笔帽继续用;本子正面写完写反面,再用橡皮擦掉写过的,还能用第三遍。衣服是王老憨的旧衣服改的,宽宽大大,但洗得干净。
小学三年级时,有次课间,几个调皮男生围住王小蒙,指着他打了补丁的裤子笑:“王小蒙穿乞丐裤!王小蒙穿乞丐裤!”王小蒙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挺直腰板,大声说:“衣服干净暖和就行,成绩好才是真本事!这次考试我语文数学都是第一,你们呢?”
那几个男生不说话了。班主任正好经过,听到这番话,第二天在班会上表扬了王小蒙。放学后,班主任把王小蒙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两支新铅笔和一个笔记本:“老师奖励你的。好好学习,将来一定有出息。”
王小蒙接过礼物,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我会的。”
回家后,他把铅笔和笔记本给李翠兰看。李翠兰摸着光滑的笔记本封面,眼圈红了:“我儿子争气。”
王老憨那天特意提前收工,买了半斤猪头肉,庆祝儿子被表扬。一家人围着小方桌,昏黄的灯光下,王小蒙讲学校里的趣事,王老憨和李翠兰笑着听。那一刻,虽然屋子破旧,虽然饭菜简单,但温暖满溢。
中考那年,王小蒙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进了市重点高中。消息传回村里,全村轰动。王老憨家出了个秀才,这可是大事。邻居们纷纷来道喜,这个送几个鸡蛋,那个送包红糖。村支书也来了,握着王老憨的手说:“老王,你培养了个好儿子,给咱村长脸了!”
但喜悦过后是现实的窘迫。市重点高中在县城,要住校。学费一学期八百,住宿费三百,还要生活费、书本费、校服费...王老憨算了一笔账,一年至少要四千多块钱。这对他们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李翠兰翻出家里的存折——那是她这些年串珠子攒的,一共两千一百块。王老憨工地和搬家的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一千多,差的时候只有五六百。除去日常开销,一年最多能攒下两三千。
“上!砸锅卖铁也得上!”王老憨拍板,“我就是去卖血,也要供我儿子读高中!”
那段时间,他疯了似的接活。白天在工地,晚上搬家,周末还去货运站扛大包。扛大包是最累的,一百斤的麻袋,从货车扛到仓库。王老憨一次扛两袋,腰都压弯了。有次中暑晕倒在仓库里,工友把他抬到阴凉处,灌了碗凉水才醒过来。
醒过来后,他第一句话是:“我扛了多少袋了?”
李翠兰的眼睛更差了,串珠子时要戴老花镜,还得凑到灯下很近才能看清。有次穿针,穿了十几次都穿不过去,气得把针摔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哭完又捡起针,继续穿。
王小蒙住校后,每个月回家一次。每次回来,都发现父母又老了一些。王老憨的背更驼了,鬓角全白了,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李翠兰的头发白了大半,眼睛总是红红的,看东西时要眯很久。
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学校,他学习更加拼命。天不亮就起床背英语,晚上熄灯后还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他知道,只有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才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高三那年冬天,王小蒙得了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校医建议回家休息,但他怕耽误功课,坚持留在学校。晚自习时,他烧得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件外套,是同桌的。桌上还放着一袋退烧药和一张纸条:“好好休息,笔记我帮你抄。”署名是几个关系好的同学。
王小蒙的眼眶湿了。他想起父母,想起他们的辛苦,想起他们的期望。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道:“我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一定要让爸妈享福。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誓言。”
高考前夜,王小蒙给家里打电话。村里的公用电话,王老憨提前一个小时就去等了。电话接通时,李翠兰在那头絮絮叨叨:“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早上记得吃鸡蛋,妈给你煮了两个放在书包...还有牛奶,一定要喝...”
“妈,”王小蒙打断她,声音有些哽咽,“我一定考上好大学,将来挣大钱,让你和爸享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李翠兰压抑的啜泣声,然后是王老憨的声音:“儿子,爸相信你。不管考得咋样,你都是爸的骄傲。”
挂了电话,王小蒙站在学校的公用电话亭旁,看着满天繁星。北方的星空清澈明亮,银河横跨天际。他想,总有一天,他要带父母离开那个小村庄,去看更大的世界。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村里,王老憨和李翠兰正对着电话抹眼泪。李翠兰说:“孩子长大了。”王老憨点头:“是啊,长大了。”炉火映着他们满是皱纹的脸,那些皱纹里,刻着二十年的艰辛,也刻着二十年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