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入府的排场，比我想象中还要盛大。
虽然只是个侧妃，但顾凌风给她的仪仗，几乎快要赶上当初我嫁进来时的正妻规制。
敲锣打鼓，喜乐喧天，那靡靡之音穿透了汀兰水榭厚重的院墙，一声声，一下下，像是故意在提醒我这个正妻的落魄与不堪。
府里的下人都在奔走忙碌，脸上洋溢着喜气，仿佛这才是侯府真正的女主人进门。
雁书气得脸色发白，几次想冲出去理论，都被我拦了下来。
“由她去。”
我端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枯败的石榴树上。
“她现在有多风光，将来摔下来的时候，就有多惨。”
“**……”雁书的眼圈红了，“我就是气不过，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我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不对我如此，我又怎么能让他毫无防备地，一步步走进我为他设好的局里呢？”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和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姐姐可在院里？妹妹初来乍到，特地来给姐姐请安了。”
是苏清婉。
她果然按捺不住，这么快就来我面前炫耀了。
我对着雁书使了个眼色。
雁书心领神会，走出去，隔着院门说道：“苏侧妃请回吧，我们家夫人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院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苏清婉的声音带上了委屈的哭腔，音量却不自觉地拔高了。
“姐姐是不愿意见我吗？我知道，我入府姐姐心里不痛快，可……可这也是侯爷的意思，我一个弱女子，又怎能违抗侯爷的命令？”
“我只是想来拜见姐姐，以后我们姐妹同心，一起侍奉侯爷，难道不好吗？”
她这番话，明着是解释，暗地里却是在向院外的下人宣告，她是得了侯爷的宠爱才进门的，而我这个正妻，却连见她一面的气度都没有。
果然，院墙外开始传来下人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夫人这也太小家子气了……”
“就是啊，侧妃都上门请安了，还拒之门外。”
“到底还是商贾出身，上不得台面。”
雁书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开门出去骂人。
“让她说。”我淡淡地开口，翻了一页书。
“她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将来呈堂的供词。”
苏清婉在外面自说自话了半天，见我始终没有动静，终于觉得无趣，正准备离开。
一个冰冷而充满怒意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
“怎么回事！”
是顾凌风。
他来了。
我听到苏清婉立刻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声调：“侯爷……我只是想来给姐姐请安，姐姐她……她不肯见我。”
“放肆！”顾凌风怒喝一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怒气，身后跟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苏清婉。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冲着雁书呵斥：“主子在里面装死，你这个奴才也敢拦路了？”
雁书倔强地挡在门口：“侯爷，夫人是真的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顾凌风冷笑一声，一把推开雁书，闯入我的内室。
“我看她是心里不适吧！”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
“苏清婉入门，是我亲自点头的。”
“你作为主母，不但不为夫君分忧，反而在这里耍脾气，给一个侧妃脸色看，这就是你沈家教出来的规矩？”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侯爷说笑了。”
“我只是一个娘家被抄，失了依仗的落魄妇人，哪里还敢耍什么脾气。”
“只是，既然是侧妃，按照规矩，不应该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待着，等候夫君传召吗？”
“怎么这刚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往我这个主母的院子里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定北侯府，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呢。”
我的话不重，却绵里藏针，字字句句都在点出苏清婉的身份，上不得台面。
苏清婉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姐姐，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顾凌风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大概是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竟然敢当面顶撞他。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沈知微，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吗？”
“既然你这么喜欢规矩，那我就教教你规矩！”
“从今日起，你就在这汀兰水榭里给本侯禁足！抄写《女诫》一百遍！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完，他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温柔地揽住摇摇欲坠的苏清婉，小心翼翼地安慰着。
“别哭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我非但没有半分难过，反而松了一口气。
禁足？
这正合我意。
我正好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被人打扰的环境，来完成我接下来的布局。
雁书扶起我，满脸担忧：“**，这可怎么办？”
“无妨。”我拍了拍她的手，“你去把门关上，以后除了你送饭，任何人来，都说我在闭门思过，不见客。”
苏清婉如愿以偿地在侯府站稳了脚跟。
顾凌风几乎夜夜都宿在她的院子里，各种珍奇赏赐流水一样地送过去。
她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得到宠爱，她想要的是这个侯府真正的掌家之权。
她开始试探着插手中馈。
她找到府里的管家，暗示自己可以替“身体不适”的姐姐分担一些府内事务。
谁知，那个一向对顾凌风唯命是从的李管家，这次却板着一张脸，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回苏侧妃，府中中馈之事，向来由主母掌管。”
“夫人虽然在禁足，但主母之位仍在，于理不合。”
“若是侯爷有令，老奴自当遵从。”
“可若是没有侯爷的手令，这掌家的钥匙，老奴不敢擅自交给侧妃娘娘。”
苏清婉碰了一鼻子灰，气得在自己的院子里摔了半套茶具。
她跑到顾凌风面前哭诉，顾凌风虽然心疼她，但掌家之权事关重大，尤其是在这个他刚刚袭爵，根基未稳的当口。
他还需要我这个正妻的名分来维系侯府的体面，也需要李管家这样熟悉府中运作的老人。
最终，他只是安抚了苏清婉几句，此事便不了了之。
我从雁书口中听到这些，只是淡淡一笑。
李管家是父亲早年安插在侯府的人，他的忠心，从不属于顾凌风。
我在汀兰水榭里“禁足”的日子，过得无比清净。
白日里，我对着窗外的阳光，一笔一划地抄写着那些束缚女人的经文，心却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
夜里，雁书会悄无声息地潜入我的房间。
“**，都安排好了。”
她递给我一张小小的纸条。
我展开纸条，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顾凌风的心腹，大理寺少卿王培，今日已将第一本账册的‘罪证’整理完毕，递交给了御史台的李御史。”
“李御史已经扬言，明日早朝，便要弹劾户部侍郎周大人。”
我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小撮灰烬。
户部侍郎周大人，是前朝老臣，也是新帝萧衍想要提拔的心腹之一，更是顾凌风仕途上的绊脚石。
顾凌风这是迫不及待地，要拿周大人来开刀，来检验他手中这把“利刃”的锋利程度了。
“很好。”我轻声说道。
“告诉新帝那边的人，让他安抚好周大人，这只是一场戏。”
“让他告诉陛下，好戏，还在后头。”
“鱼饵已经撒下，就等着顾凌风这条大鱼，一口一口，把自己吃撑，吃到再也动弹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