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比萧云辞想象的要能干。
第三天傍晚，她带回来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包硬面饼、几条风干的肉脯，还有一小罐咸菜。东西不多，但足以让两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缓过一口气。
“簪子当了五十两银子，看守西侧门的刘公公抽了三十两，负责采买的小太监得了十两，剩下的买了这些，还有……”青黛压低声音，凑到萧云辞耳边，“打听到一些消息。”
萧云辞就着冷水，慢慢嚼着硬邦邦的面饼，示意她说。
“镇国公府的案子……外面好像……有点不同说法。”青黛声音更低了，带着不确定，“奴婢找的那个小太监的同乡在刑部衙门当差，喝醉了漏过一句，说当初那通敌的信，笔迹瞧着有点怪……但没人敢提。皇上似乎……也不想再提。”
萧云辞眼神微动。果然，冤案标配，经不起细查。皇帝心里未必不清楚，只是需要镇国公府倒下，所以顺水推舟。
“苏家呢？”她问。
“柔妃娘娘的父兄，都在朝为官，她父亲是礼部侍郎，哥哥是京畿卫的一个统领。”青黛回忆着小太监的话，“苏家近来很得意，柔妃受宠，他们家也跟着水涨船高。听说……苏侍郎正在活动，想补户部尚书的缺。还有，苏家在京里开了好几家绸缎庄和酒楼，生意好得很，日进斗金呢。”
绸缎庄？酒楼？萧云辞慢慢嚼着肉脯。**，古今通用。生意做得大，手脚就未必干净。苏家根基不深，靠女儿得宠骤然显贵，最容易得意忘形，也最容易留下把柄。
“还有吗？宫里，其他妃嫔，太后那边？”
“太后娘娘潜心礼佛，不大管事了。其他妃嫔……淑妃娘娘性子淡，不大与人争。良嫔娘娘似乎和柔妃不太对付，但也不敢明着来。再就是一些位份低的……”青黛努力搜刮着听来的碎语。
萧云辞默默听着，脑子里飞快地整合信息。食物暂时解决了生存问题，信息则提供了可能的突破口。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很大，仇人位高权重，自身孤立无援。硬碰硬是找死，必须迂回，必须借力。
她需要一个支点。
“青黛，”萧云辞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在淑妃或者良嫔宫里做事的？或者，和太后宫里能扯上点关系的？哪怕是粗使的婆子也行。”
青黛想了想：“良嫔娘娘宫里有个洒扫的宫女，叫小环，是和奴婢一同进宫的，以前说过几句话。淑妃娘娘那边……不太熟。太后娘娘的寿康宫规矩严，等闲人靠近不得。”
“小环……”萧云辞沉吟，“找个机会，避开人，和她聊聊。不用打听什么要紧的，就问问良嫔最近心情如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宫里有什么新鲜事或者烦心事。带点我们省下的肉脯给她。”
青黛似懂非懂，但还是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萧云辞和青黛在这冷宫里，过得像两只悄悄储备过冬粮食的老鼠。她们极其节省地消耗着那点可怜的食物，青黛则利用每次出去倒脏水、或者被指派去干杂活的机会，小心翼翼地接触那个叫小环的宫女，偶尔用一点食物作为交换，带回些零碎的消息。
萧云辞则用那点有限的信息，在脑子里不断勾勒后宫的人际地图，分析每个人的性格、利益、潜在的矛盾和需求。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这具虚弱的身体。每天在破院子里慢慢走动，伸展筋骨。没有器械，就原地做些简单的拉伸。她要尽快恢复体力，至少不能走两步就喘。
大约半个月后，转机来了。
那是个阴冷的下午，青黛急匆匆跑回来，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张。
“娘娘！打听到了！良嫔娘娘前几日因为一套头面，和柔妃宫里的人起了争执，受了委屈，回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病了一场！”
“头面？”萧云辞眼神一亮。
“是！说是内务府新造的一套红宝石头面，原本按例该是良嫔的，可柔妃硬是截了去，只给了良嫔一套成色差很多的珍珠的。良嫔气不过，争辩了两句，柔妃就说她‘不识抬举’‘僭越’，还罚她在自己宫门口站了半个时辰。”青黛说得又快又急，“良嫔回来就气病了，皇上那边……也没说什么。”
萧云辞笑了。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后宫女人争什么？恩宠，地位，子嗣，还有面子。一套头面不值多少钱，但代表的是一种身份，一种认可。柔妃这是恃宠而骄，踩着位份更高的良嫔立威呢。良嫔心里这口气，怕是憋得能炸开。
“青黛，”萧云辞走到那张破桌子前，那是这屋里唯一的家具，“研磨。”
青黛一愣：“娘娘，咱们没有墨啊……”
萧云辞从墙角抠了点积年的黑灰，又让青黛去弄了点水来，勉强调出点能写字的墨汁。没有纸，她撕下了自己里衣还算干净的一角布料。
她提笔——其实是一根细细的树枝削尖了，蘸着那黑乎乎的汁水，在那片白布上，开始画图。
青黛凑过去看，只见娘娘画的是一些奇怪的线条和图形，像衣服，又不太像，旁边还标注着一些小字。
“娘娘，这是……”
“改良版宫装设计图，兼营销策略初步构想。”萧云辞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她大学辅修过设计，工作后也没少为甲方画草图。虽然工具简陋，但画出个大概意思没问题。她结合记忆里这个时代的服饰特点，做了些巧妙的改动，让衣裙显得更飘逸，更显身段，同时又不过分逾越规制。最重要的是，她设计了几种别致的首饰搭配和发型建议。
“良嫔不是气柔妃抢了她风头吗？我就给她点‘独家秘方’，让她在下次宫宴上，悄无声息地把场子找回来。”萧云辞画完最后一笔，吹了吹布上的灰，“柔妃美则美矣，但风格固定，皇上看了这么久，也该有点审美疲劳了。良嫔底子不差，只是不会打扮，性子又闷。换种风格，新鲜感一下就来了。”
青黛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吗？而且，咱们怎么给良嫔娘娘啊？她……她能信吗？”
“所以需要你那个朋友小环，找个最自然的机会，让这‘图纸’‘不小心’落到良嫔能看见的地方。”萧云辞把布片仔细折好，“记住，绝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给的。要让良嫔觉得，这是她自己‘偶然’得到的灵感，或者是上天给她的‘启示’。女人嘛，对这种神秘兮兮又关乎自己美貌的事情，最容易心动，也最容易付诸行动。”
她看着青黛把布片贴身藏好，又叮嘱：“告诉小环，这件事成了，以后少不了她的好处。但若泄露半分，冷宫里饿死个把不起眼的宫女，怕是连水花都溅不起一点。”
青黛脸色一白，用力点头。
几天后，消息传来。良嫔病愈后，不知怎的开了窍，让内务府赶制了一套新衣裳，梳了个前所未有的发髻，戴了一套原本不起眼、但经巧手重新搭配的旧首饰，在太后举办的小型赏花宴上亮相，果然令人眼前一亮。连一向冷淡的皇帝都多看了她两眼，随口夸了一句清丽别致。
柔妃当时脸就有点绿。
良嫔扬眉吐气，心情大好，连带对小环都和颜悦色了不少，还赏了她一支银簪子。小环偷偷把簪子给了青黛一半作为酬谢，并带来了良嫔的疑惑：那图纸到底从哪来的？
萧云辞让青黛传回去的话是：缘分天赐，何必深究。若娘娘觉得有用，或许还可以想想，如何让这份‘别致’更持久些？比如，京中‘云想阁’的绸缎，花样最是新颖；‘玲珑斋’的首饰师傅，手艺独特，只是不轻易接外活……
良嫔能否听出弦外之音，会不会顺着云想阁玲珑斋去查，查到它们背后隐约有苏家竞争对手的影子，那就看她自己了。种子已经埋下，浇水施肥，需要时间和耐心。
萧云辞不急。她用那半支银簪，换来了更稳定一点的食物来源，和更多、更细致的宫外消息。她知道苏家绸缎庄最近在挤兑一家老字号，也知道苏家酒楼似乎吃进了不太干净的米粮。
她还知道，太后下个月生辰，宫里要大办。柔妃正绞尽脑汁想讨太后欢心，压过所有人。
萧云辞看着冷宫墙头生出的一点绿意，笑了笑。
舞台快搭好了，该下一个合伙人登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