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惊鸿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促狭。
“他让你来劝我捐款？”
“对。”我点点头，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是不是忘了，我一没俸禄，二没赏赐，这冷宫里连个耗子都比我富裕。”
“他没忘。”我叹气，“他说，你是柳家唯一的后人。”
“柳家当年富甲天下，你当皇后的时候，嫁妆更是十里红妆，轰动京城。”
“他说，你肯定有私房钱。”
柳惊鸿听完，没生气，反而又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凉薄，七分嘲讽。
“他倒是记得清楚。怎么就忘了，我那十里红妆的嫁妆，一多半都拿去填了他登基时欠下的窟窿？”
“剩下的那一小半，这些年在宫里，不是赏给这个，就是赏给那个，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他现在倒好意思，跑来跟我要钱？”
我无言以对。
这些事，我都知道。
当年皇兄还是太子的时候，为了拉拢朝臣，广结善缘，花钱如流水。
好几次都是柳惊鸿这个太子妃，拿自己的嫁妆去给他填补亏空。
那时候，他拉着她的手，说尽了甜言蜜语，说什么“惊鸿，委屈你了，等我登基，一定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结果呢？
登基不到三年，新人入宫，旧人就进了冷宫。
“皇嫂，我知道这事是皇兄不地道。”我拿起酒壶，又给她满上。
“可旨意已经下了，明天一早，内务府总管福安，就会带着人过来‘劝捐’。”
“你……得有个准备。”
柳惊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她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准备？需要什么准备？”
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不是想要钱吗？给他就是了。”
我愣住了。
“皇嫂，你……你真有钱？”
她白了我一眼。
“没有。”
“那你怎么给？”
“山人自有妙计。”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让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都显得有几分飘逸。
“行了，天色不早了，王爷请回吧。”
“明天，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我揣着一肚子的疑惑，翻墙回了王府。
一夜没睡好。
我实在想不出来，身无分文的柳惊鸿，要怎么变出钱来。
第二天一早，我连早饭都没吃，就匆匆进了宫。
刚到冷宫门口，就看见内务府总管福安，带着一群小太监，趾高气扬地站在那里。
福安是舒贵妃的人，仗着主子得宠，在宫里向来是横着走。
见到我，也只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哟，王爷也来了？”
“福总管这是……？”我明知故问。
“奉皇上口谕，来请柳氏为国分忧。”福安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
那声“柳氏”，叫得格外刺耳。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宫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惊鸿还是穿着那身旧宫装，素面朝天，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看样子是刚修剪完花枝。
她看到福安，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福总管有事？”
福安清了清嗓子，拿出圣旨，装模作样地宣读了一遍。
无非就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柳氏深受皇恩，理应捐出家产，以报圣恩。
念完之后，福安把圣旨一收，斜着眼睛看柳惊鸿。
“柳氏，接旨吧。皇上说了，念在你身处冷宫，生活不易，就不让你捐多了。”
“把你柳家的祖产，还有当年的嫁妆，都捐出来就行了。”
这话一出，连我这个旁听的都气得发抖。
这叫“不捐多”？
这分明是想把柳家最后一点根基都给刨了！
我刚想开口，柳惊鸿却先说话了。
她看着福安，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温和的笑容。
“福总管说的是，皇恩浩荡，我一个罪妃，能有机会为国分忧，是我的福气。”
福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配合。
“那……银子呢？”
柳惊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银子，我没有。”
福安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柳氏！你这是抗旨不成？！”
“福总管误会了。”柳惊鸿不紧不慢地说，“我说的是，我手上没有现银。”
“但我的嫁妆单子，还有柳家所有产业的地契房契，都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福安身后那些抬着空箱子的小太监。
“皇上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只要福总管拿着这些单子和地契，去户部兑换，自然就能换成银子了。”
福安半信半疑。
“东西在哪？”
“随我来。”
柳惊鸿转身走进屋里，我们也跟了进去。
只见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厚厚一摞的账本和契纸。
她把箱子推到福安面前。
“都在这了。福总管可以清点一下。”
福安眼睛都亮了，也顾不上脏，扑上去就翻了起来。
他虽然不识多少字，但那些地契上的红印还是认得的。
“没错！是柳家的产业！”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来人！抬走！赶紧抬走！”
一群小太监七手八脚地把箱子抬了起来。
福安一脸得意地看着柳惊鸿。
“算你识相！”
说完，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等人走远了，我才一脸担忧地看着柳惊鸿。
“皇嫂，你……你真把家底都给他了？”
“那些可是柳家几代人的心血啊！”
柳惊鸿走到门口，看着福安远去的背影，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慢悠悠地说了句。
“景煜，你信不信，不出三个时辰，福安会哭着把这些东西，再给我送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