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从停尸房到夏夜2024年,深秋,某市法医中心停尸房。
不锈钢解剖台上的女尸编号047,四十二岁,死亡时间约七十二小时前。多处陈旧性骨折,
肋骨断了三根,颅骨凹陷,致命伤是颈部被徒手掐碎喉骨。“又是家暴致死,
”年轻法医记录着,“第七起了,今年。”老法医沉默地拉上尸袋拉链,
遮住了女人青紫浮肿的脸。唯一异常的是,她嘴角竟似有极淡的一丝弧度,像解脱,
又像嘲讽。“通知家属了吗?”“丈夫‘悲痛欲绝’,正在外面哭呢,说是一时失手。
”年轻法医的声音压着愤怒。老法医顿了顿:“她叫什么?”“林秀。
”意识像沉在漆黑冰海里的碎片,被这个名字骤然点亮,
然后疯狂上浮——......1988年7月15日,东北,滨河市机械厂家属院,
深夜11点47分。热。黏腻的、裹着煤灰和汗酸气的燥热,
挤满了不足十二平米的筒子楼单间。劣质白酒的气味混合着晚饭剩菜馊掉的味道,
几乎有形质地糊在脸上。巴掌带起的风声,先于痛感抵达林秀的耳膜。她没躲。不是来不及,
是不想。掌掴的脆响炸开在狭小空间里,左脸颊瞬间麻木,随即是**辣的刺痛,
嘴里泛起铁锈味。身体记忆让她踉跄后退,脊背撞上糊着旧报纸的墙壁,震得头顶灯泡摇晃,
昏黄光影乱颤。眼前的男人,李国栋,二十五岁,她的丈夫。赤着上身,肌肉偾张,
因愤怒和酒精涨红的脸扭曲着,眼睛里是林秀熟悉的、野兽般的凶光。“看什么看?
老子打你还需要挑日子?”李国栋啐了一口,逼近一步,蒲扇大的手又抬了起来,
“厂里受气,回家你还给老子脸色看?饭做得跟猪食似的!”前世,这一刻,她会哭,
会求饶,会缩成一团,然后迎来更猛烈的拳脚。最后以李国栋酒劲上头昏睡过去,
她拖着浑身伤痛在黎明前默默哭泣告终。但此刻——林秀抬手,用手背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
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家暴的女人。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李国栋愤怒的脸,
看向他身后那扇小小的、蒙着油腻灰尘的窗户。窗外是1988年滨河市夏夜的星空,
没有霓虹污染,星河低垂,清晰得近乎残忍。真的回来了。从2024年冰冷的不锈钢台,
回到了这个决定了她前世所有悲惨的燥热夏夜。李国栋被她的平静激怒了。“哑巴了?
老子跟你说话!”他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头。头皮传来尖锐的痛,但林秀笑了。
不是疯笑,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带着冰碴子的笑意,从她青紫肿胀的嘴角漾开。李国栋愣住,
揪着她头发的手不由自主松了半分。“李国栋,”林秀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打老婆,算什么本事?”“你说什么?”李国栋怀疑自己听错了。“我说,
”林秀一字一顿,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直直刺进他暴戾的眼底,“你这身力气,
这动不动就要把人打死的狠劲,用在老婆身上,太浪费了。”她顿了顿,
在李国栋完全错愕的目光中,
缓缓补全了那个在停尸房里、在无数次濒死绝望中酝酿了无数遍的句子:“你的‘本事’,
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第二章猎人与猎物那一晚,李国栋最终没有继续打下去。
他被林秀那反常的眼神和话语弄得心里发毛,加上酒劲翻涌,骂骂咧咧地倒在床上,
很快鼾声如雷。林秀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灯光,
看着自己年轻却已布满薄茧和老旧伤痕的手。1988年,她才二十二岁,
嫁给李国栋刚一年。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拍打:接下来几年,家暴会愈演愈烈,她会流产两次,
失去工作,与社会脱节,最后在四十二岁那年,因为一碗面条太烫,被他活活掐死。恨吗?
恨之入骨。但纯粹的恨,救不了命,也改不了命。三十六年的地狱时光,
十四年的游魂旁观(前世死后意识未散),让她学会了比恨更强大的东西——极致的冷静,
与将一切可利用资源(哪怕是渣滓)重新估值、改造、转化的思维。李国栋是什么?
是一颗随时会爆炸、毁灭身边所有人的炸弹。但炸弹,如果投放到合适的地方,
也能炸开敌人的堡垒。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墙上泛黄的日历旁,
那里贴着一张有些卷边的《征兵宣传画》。画上的军人英姿飒爽,背景是钢铁长城。
一个疯狂却无比清晰的计划,在她心中彻底成形。第一步,不是逃离,
而是“取证”和“引导”。李国栋除了暴躁易怒、嗜酒、大男子主义,
还有一个特点:迷信武力,崇尚“硬汉”,对军人、警察这类代表强力与秩序的职业,
有种扭曲的向往和敬畏。他常吹嘘自己若生在战争年代,必是杀敌英雄。这份扭曲,
是撬动他的支点。几天后,林秀“变”了。不再哭哭啼啼,不再顶嘴,甚至主动给他打酒,
在他酒后抱怨厂里组长刁难时,平静地附和:“那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这样的,
他其实心里怵。”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将他过剩的攻击性,引向“对外”。
机会比预想中来得快。八月初,滨河市发生一起恶性案件:两名越狱犯流窜到本市,
抢劫伤人,全市震动,公安设卡搜捕,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人心惶惶。李国栋下班回来,
灌了几口酒,看着通缉令上凶犯的照片,拍着桌子:“俩小毛贼,要是让老子碰上,
一只手撂倒一个!”林秀正在缝补衣服,闻言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前世,
这两名逃犯是在城西废弃砖窑被围捕的,过程中一名干警重伤。时间,大概就在这几天。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怀疑与“激将”:“嘴上说说谁不会。人家可是亡命徒,
身上说不定有家伙。你喝了酒厉害,真遇上,怕不是腿软。”“放屁!
”李国栋最受不得这种质疑,尤其是来自他一直视为附属品的妻子,“老子会怕他们?
赤手空拳也能干翻!”“哦?”林秀放下针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明天周末,
我去城西我表姨家帮忙,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你敢不敢陪我走一趟?
也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那么‘能耐’。”李国栋正在酒劲上,又被她一激,
脖子一梗:“去就去!老子还怕了?”林秀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表姨家是真有事,但更重要的是,表姨家就在废弃砖窑附近。
根据前世模糊的记忆和这几天刻意留心的市井传闻,逃犯的藏匿点,很可能就在那一带。
第二天下午,林秀特意让李国栋喝了两口“壮胆酒”(不能多,多了误事),然后一起出门。
她背着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包,里面除了给表姨带的东西,
还有一台她几天前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苏联产的二手“斯维玛”8毫米胶片摄影机。
这东西在1988年的滨河市绝对是稀罕物,她几乎花光了偷偷攒下的所有钱。理由?
想学拍照。没人会深究一个“懦弱”女人突然的兴致。天气闷热,蝉鸣刺耳。
快到砖窑附近时,林秀借口内急,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岔路,让李国栋在路边抽根烟等她。
她知道,李国栋没耐心,等一会儿就会四处晃荡。果然,几分钟后,
前方传来李国栋粗声粗气的喝骂,紧接着是打斗声和惨叫!林秀心脏狂跳,迅速取出摄影机,
躲在一丛茂盛的灌木后,调整角度——她前世在电视机厂做过临时工,
后来给私营老板当会计时接触过简单的摄像设备,基本操作难不倒她。镜头里,
李国栋正和两个衣衫褴褛、眼神凶悍的男人扭打在一起!地上还掉着一把自制匕首。
其中一个逃犯已被李国栋反拧胳膊压在地上,另一个正从后面扑上来。李国栋确实有把力气,
而且酒后打架毫无章法却悍不畏死,竟一肘狠狠撞在身后那人的肋下,趁对方吃痛,
转身一个抱摔!过程短暂而激烈,充满了野兽般的原始力量。李国栋脸上挂了彩,但最终,
他将两个筋疲力尽、本就被多日逃亡拖垮的逃犯死死制住,用他自己的裤腰带和对方的鞋带,
笨拙但牢固地捆了起来。林秀的镜头,
稳稳地记录了下这一切:从李国栋“见义勇为”的爆发,到他制服逃犯的整个过程,
还有他最后虽然鼻青脸肿却得意洋洋、朝着闻声赶来的几个路人吹嘘的场景。甚至,
包括他捆人时,因为其中一个逃犯挣扎骂了一句,他习惯性抬手要抽对方耳光,
但手扬到半空,看了看围过来的路人,又勉强放下的瞬间。足够真实,也足够有“说服力”。
“同志!就是他!他抓住了逃犯!”最早赶到的路人激动地朝着远处跑来的警察喊道。
林秀悄无声息地收起摄影机,从另一边绕出,脸上已换上惊慌失措的表情,
奔向李国栋:“国栋!你没事吧?吓死我了!”她看着他脸上的伤,眼泪说流就流,
恰到好处。李国栋在众人钦佩的目光和随后赶到的警察的询问中,彻底膨胀了。他挺着胸膛,
挥着手,唾沫横飞地讲述自己如何“一眼看出这两人不是好东西”、“如何英勇搏斗”。
他完全没注意到,妻子低垂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担心或崇拜,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
倒映着他此刻如同跳梁小丑般的表演。当晚,李国栋成了家属院乃至机械厂的“英雄”。
厂领导都来慰问,派出所送来表扬信和一百元奖金。李国栋享受着前所未有的风光,
对林秀的“识趣”和“崇拜”眼神颇为满意,甚至难得地没喝酒,也没找茬。夜深人静,
李国栋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笑。林秀在公用厨房的水槽边,就着昏黄的灯光,
用简陋的条件小心冲洗着那卷珍贵的胶片。水声淅沥,她的手指稳定而轻柔。胶片上,
定格的不仅是李国栋制服逃犯的画面,更是她通往自由和新生的第一块敲门砖。她知道,
市里的表彰很快就会下来,或许还会上地方小报。但这不够,远远不够。她要的,
不是让他成为一时的英雄,而是将他这枚“炸弹”,永久地、安全地“上交”出去。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征兵宣传画。这一次,看的不是画,是画旁边,
她前几天特意用铅笔轻轻写下的一行小字,
一个从在图书馆翻阅旧报纸时记下的地址:“城东,柳林巷17号,特殊人才征询办公室”。
传闻中,那里负责为某些特殊部队物色“有特质”的兵员,不仅仅看政治背景和身体条件。
李国栋的特质,太“突出”了。第三章上交国家几天后,林秀以“回娘家看看”为由,
请了一天假。她仔细梳洗,换上了最体面的一件的确良衬衫,蓝色,洗得有些发白,
但干净平整。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坚定,
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低眉顺眼、形容憔悴的小媳妇。
她将晾干剪接好的胶片小心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又附上一封简短的信,
和一份她这些天熬夜整理的“材料”。
信的内容冷静客观:“尊敬的征兵办领导:兹有我市机械厂工人李国栋,男,25岁,
于本月19日,
在城**立制服两名持械负案在逃凶犯(详见随附胶片记录及派出所表扬信复印件)。
该同志身体素质优异,力量、爆发力、耐力远超常人,
且在面对危险时具备较强的临场反应与无畏精神。但因其性格较为冲动,纪律观念淡薄,
日常环境中易滋生事端。窃以为,此类特殊禀赋与性格,
置于普通社会环境实属资源浪费与潜在隐患,唯有置于钢铁纪律熔炉之中,方能去芜存菁,
锻造成真正对国家有用之利器。恳请组织考察,予以磨砺改造之机会。
”材料则包括:李国栋的基本信息(她偷偷从他旧证件上抄录),
机械厂出具的一般性评价(中性偏负面,提到纪律性差),
区内外与人冲突(未造成严重伤害)的模糊记录——重点突出其“攻击性”与“不服管束”,
同时暗示其“尚可引导”。她没提家暴。那是私怨,不能放在台面上。她要呈现的,
是一个“璞玉”与“顽石”的结合体,一个亟待强力机构回收改造的“特殊材料”。
柳林巷17号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二层小楼,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安静得有些肃穆。
林秀在门口站了足有半分钟,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深绿色的铁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穿着朴素中山装、眼神锐利的男人。“同志,你找谁?”“您好,
”林秀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与郑重,
“我这里有一些关于一个特殊人才的材料,想交给相关部门的领导看看。听说……这里可以。
”男人审视了她几秒,目光在她手中的牛皮纸袋上停留片刻。“进来吧。”办公室很简朴,
只有几张桌椅和文件柜。男人示意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什么材料?
”林秀将牛皮纸袋双手递上。“是关于我丈夫,李国栋。他前几天抓住了通缉犯,
这是当时有人无意中拍到的过程。”她顿了顿,“但我觉得,他这样的人,留在地方上,
可惜了,也……不太合适。他需要更严格的地方。”男人抽出胶片,对着光看了看,
又展开信和材料,快速浏览。他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但林秀注意到,
他看到李国栋制服逃犯那几个关键帧时,
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看到她对李国栋性格的分析和“置于钢铁纪律熔炉”的建议时,
抬眼看了看她。“胶片里的内容,核实过吗?”“派出所应该有记录,表扬信复印件在里面。
当时很多路人看见了。”“你为什么觉得他适合部队?尤其是……特殊部队?
”男人问得直接。林秀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因为他是一把没开刃、也没装刀柄的刀。
放在家里,可能割伤自己人;扔在外面,可能成为凶器。但如果交给最好的铁匠,
加上最结实的刀柄,它就能成为保家卫国的利刃。他崇拜力量,敬畏更强的力量和秩序。
只有军队,能给他这两样。”男人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材料上轻轻敲了敲。“我们需要核实。
另外,”他看着她,“你是他妻子,支持他去……可能很艰苦、很危险的地方?
”林秀低下头,再抬起时,眼眶微红,语气却坚定:“我是他妻子,更是一个公民。
如果他能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再苦再危险,我也支持。总比……总比现在这样,浑浑噩噩,
时不时惹祸强。”这番说辞,有情有理有觉悟。男人点了点头,收起材料。“材料先放这里。
我们会按程序处理。如果有需要,会联系你们。你留个联系方式。”离开柳林巷17号,
夏日的阳光白得刺眼。林秀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感觉背上的那座无形大山,似乎松动了一角。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方需要调查核实,程序可能不短。但种子已经埋下。
她去了夜校报名处,用李国栋那笔“见义勇为”奖金的一部分,
给自己报了下半年开课的会计班和高中文化补习班。又去图书馆借了几本经济类的书籍。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李国栋得意了几天,很快又故态复萌,
但林秀的“顺从”和“崇拜”让他下手多少有了点顾忌,频率和烈度略有下降。
林秀默默忍耐着,将每一次隐忍都视为必要的投资,将更多精力投入学习和暗中筹划。
一个多月后,秋意渐浓。几个穿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不同于普通人的男人来到机械厂,
又去了派出所和家属院,做了详细的“外调”。他们问题问得很细,关于李国栋的方方面面,
尤其是性格、体力、打架能力、对军队的看法等等。也找林秀谈了话,
问的更多的是她的态度、家庭情况、对丈夫“从军”的支持程度。林秀的回答,
一如既往地“觉悟高”、“识大体”。不久,厂领导找李国栋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