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秋的雨夜。云归荑的马车在山道上坏了轮子。车夫蹲在泥泞里修理,她撑着伞站在路边,
山风裹着湿气钻进衣领。忽然,林子里传来窸窣声……不是风声。“**,快回车上!
”车夫刚喊出口,三个蒙面山贼已从树后蹿出。云归荑转身就跑,绣鞋陷进泥里。
身后脚步声逼近,一只粗壮的手抓住她的肩膀。她反手抽出簪子刺去,那人吃痛松手,
却也划破了她的掌心。血珠滚落。就在这一刻,她看见了他。一袭月白长衫的男子,
不知何时站在她与山贼之间。他身形清瘦,最奇怪的是,雨水穿透他的身体,落在地上。
男子没说话,只抬手一挥。凛冽的冷风平地而起,三个山贼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脸色发青,踉跄后退,最后连滚带爬地逃进林子。云归荑怔在原地,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
男子转过身。雨夜昏暗,她却看清了他的脸,眉目温润,鼻梁挺直,
薄唇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是谢瑜,三年前病逝的谢家公子,住在她家的隔壁。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谢……公子?”她的声音发颤。谢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释然。
他往前一步,想说什么,身形却开始淡去,像墨滴入水,渐渐透明。“等等!
”云归荑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穿过一片冰凉。他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地上的血迹,和她掌心**辣的痛,证明刚才不是幻觉。车夫跑过来:“**!
您没事吧?刚才、刚才那阵风好生古怪……”“回家。”云归荑握紧受伤的手,血浸湿袖口,
“立刻回家。”2云府,闺房。烛火摇曳,云归荑盯着掌心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出神。三年前,
谢瑜病逝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绣一幅山水图。针扎进指尖,血染红了即将完成的远山。
她没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个会在她家墙外驻足,等她出门时“恰巧”路过的少年,
再也不会出现了。他们其实没说过几句话。谢瑜是端方君子,她是闺阁女儿,
最多是节日宴会上遥遥一礼,偶尔碰见,打声招呼。可她记得他每次见到她时,
耳根会微微发红。也记得他病重那段时间,她偷偷让丫鬟送去自己晒的菊花茶,
后来听说他喝完了。“**,该歇息了。”丫鬟轻声提醒。“好,你下去吧。
”云归荑起身更衣。丫鬟吹灭蜡烛,云归荑躺下后却睡得不踏实。夜深时,
她忽然觉得屋里有些冷,发现窗户未关,起身想去关窗,却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影。雨已停,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又是他。这一次,云归荑没有害怕。她摸索着点燃烛台,
昏黄的光照亮房间,也照亮了谢瑜略显苍白的脸。“你能看见我了?”他开口,声音温润,
带着些许不确定。“从你在山贼手中救我开始。”云归荑答。
谢瑜沉默片刻:“似乎……和你的血有关。”云归荑想起山道上的场景。她划破手掌,
血珠滴落,然后他就清晰出现在眼前。“你一直跟着我?”“嗯。”“多久?”“三年。
”谢瑜垂下眼,“从我死后。”烛火噼啪一声。云归荑的心跳漏了一拍。3“为什么?
”她问。谢瑜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形半透明。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不知道。
咽气的时候,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你下个月及笄,我备的礼还没送出去。再睁眼,
就飘在你身边了。”云归荑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谢瑜,茶杯穿过谢瑜虚握的手。
“碰不到。”他轻声说,“什么都碰不到。说话你也听不见,只能看着。”“看着我做什么?
”“看你绣花,看书,和丫鬟说笑”谢瑜的声音很轻,“看你每年清明去寺里上香,
经过谢家旧宅时会停顿片刻。”云归荑手指收紧。她确实会停顿,想起那个温润的少年,
想起他可能已经投胎转世,去过新的人生。却从没想过,他一直在她身边。“在山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谢瑜摇头,“看见你有危险,就冲过去了。”云归荑忽然伸手,
碰触他衣袖的位置。一阵刺骨的冰凉传来,紧接着是细微的刺痛,她掌心的伤口,
渗出了一点血。就在血珠接触到谢瑜“身体”的瞬间,他的轮廓突然清晰起来。云归荑的手,
真真切切碰到了布料。虽然依旧冰凉,但有了实质。两人都愣住了。
4谢瑜低头看着云归荑的手,纤白,温热,正捏着他一片虚无的衣袖。而此刻,
那片衣袖有了质感,尽管仍轻如烟絮。“这是……”他嗓音发紧。云归荑收回手,
掌心的纱布渗出新的血渍:“我的血,能让你有实体?”她撕开纱布,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咬咬牙,她用力一挤,血珠涌出,然后抬手去碰谢瑜的手背。
触碰的刹那,谢瑜整个人震颤了一下。不是幻觉。他感受到了温度,人类的体温,
从她手上传来,沿着他早已冰冷的“血液”逆流而上,烫得他灵魂都在发抖。“够了。
”他后退一步。云归荑却上前,沾血的手握住他的手腕。
这次更清晰了——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纹理,冰冷却真实。“我能碰到你了。”她说,
眼睛亮得惊人。谢瑜看着她掌心的伤口,眉头紧皱:“别这样,你会疼。”“这点疼算什么。
”云归荑不松手,“你为了救我,能对抗山贼。我流点血,能碰到你,很划算。
”窗外传来打更声。谢瑜的身形又开始变淡。“时间到了。”他说,“我该走了。
”“明天还会来吗?”谢瑜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那句“人鬼殊途”卡在喉咙里,
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如果……你想见我。”“我想。”云归荑毫不犹豫,“明晚,在这里,
我等你。”谢瑜消失了,留下一室冷香,像雨后的青竹。云归荑看着掌心已经凝固的血迹,
忽然笑了。三年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听从父母之命,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君,
相敬如宾过一生。可现在,死去的少年回来了。以另一种方式。5第二夜,谢瑜如约而至。
云归荑已经准备好了——烛台,茶点,还有指尖新刺的小伤口。“你别总是弄伤自己。
”谢瑜一现身就皱眉。“那你怎么碰到东西?”云归荑把茶杯推过去,“试试,
我泡的菊花茶,你应该爱喝吧。”谢瑜犹豫片刻,伸出手。指尖穿过杯壁,茶水纹丝不动。
云归荑咬破食指,将血珠抹在他手背上。谢瑜的手一颤,随即稳稳握住了茶杯。
冰凉的手指贴着温热的瓷壁,他低头看着杯中舒展的菊花,眼眶微涩。“谢谢。”他轻声说。
“客气什么。”云归荑托着腮看他,“说说吧,这三年,你都看见我什么了?
”谢瑜耳根微红:“无非是日常起居。”“比如?”“比如你及笄那天,穿的是藕荷色裙子,
簪了一支珍珠步摇。你母亲夸你长大了,你低头笑,耳朵红了。
”云归荑一愣:“你记得这么清楚。”“嗯。”谢瑜抿了口茶,尽管他尝不出味道,
“还有去年中秋,你在院子里对着月亮许愿。我离得近,听见你说……”“不许说!
”云归荑慌忙打断,脸也红了。那晚她许的愿是——“若能再见谢瑜一面,哪怕是在梦里。
”原来他听见了。气氛忽然暧昧起来。烛火摇曳,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
虽然他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谢瑜。”云归荑忽然正色,“你生前……是不是喜欢我?
”谢瑜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6茶香氤氲,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谢瑜放下茶杯,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三年了,他以为这个秘密会随着自己腐烂在棺材里,永远不见天日。
可现在,她就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等他回答。“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喜欢的。”云归荑的心跳加快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不清了。”谢瑜笑了笑,
“可能是看见你在花园扑蝴蝶,裙摆沾了泥还笑得开心的时候。可能是你偷偷给流浪猫喂食,
被发现时慌张解释‘是丫鬟喂的’的时候。”他顿了顿:“也可能是每次‘偶遇’,
你低头走过,耳根泛红的时候。”云归荑鼻子一酸:“那你怎么不说?”“怎么说?
”谢瑜垂眸,“你及笄前,我想着等你长大些,而我却又病倒了。临死前,
托妹妹给你准备了及笄礼,是一支白玉簪,刻了海棠——你最喜欢的花。可惜,
我不能亲手送给你。”云归荑想起来了。谢瑜死后一个月,谢家搬离此地,
他妹妹确实来找过她,递给她一个锦盒,说是哥哥遗物。她打开,是一支素雅的白玉簪,
簪头雕着精致的海棠。她一直戴着,直到半年前不小心摔裂了,心痛了好久。
“那支簪子……”“是我刻的。”谢瑜说,“病中无事,想着你戴上的样子,一刀一刀刻的。
”云归荑忽然起身,翻出妆匣最底层。裂成两截的白玉簪静静躺在丝绸上,
海棠花瓣依旧栩栩如生。她拿起簪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怎么……这么傻啊。
”谢瑜想替她擦泪,手伸到一半停住,他的身体又淡了。云归荑却主动握住他的手,
将脸颊贴上去。血从她指尖渗出,浸润他的“皮肤”,让他又有了短暂的实体。冰凉的触感,
却让她的眼泪更汹涌。“谢瑜。”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语气却坚定,“我也喜欢你。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7从那晚起,谢瑜每晚都来。
云归荑渐渐摸索出规律:她的血确实能让他短暂实体化,血量越多,时间越长,
但最多不过一盏茶工夫。而且每天不能多次使用,否则她会头晕乏力。但足够了。
他们像所有恋人一样,在深夜的闺房里说话。云归荑讲这三年的琐事,
谢瑜讲他“看见”的她,那些她自己都忘记的小细节,他都记得。“你学琴,
弹错音时会偷偷吐舌头。”“你七夕放河灯,写的心愿是‘家人安康’。”“你冬天堆雪人,
给它围了你的旧围巾。”云归荑听得又羞又暖:“你整天就盯着我看?”“不然呢?
”谢瑜笑,“我又不能离开你太远。试过最远走到府门外那条街,再远就会被拽回来。
”“像风筝线?”“嗯,你是那个牵线的人。”云归荑心里甜丝丝的,又有些酸楚。
她开始查典籍,找关于“鬼魂滞留”的记载。大多是说执念未消,或是心愿未了。
“你的执念是什么?”她问。谢瑜看着她,没说话。答案太明显了,是她。
8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月。这晚,云归荑的父亲云大人突然提早回府,脸色凝重。
她躲在廊柱后偷听,听见父亲和母亲的对话:“京里来了位张天师,
说咱们这一带有阴气滞留,要做法事。”“那就做呗。”“麻烦的是,
天师说阴气最重处……就在咱们府上。”云归荑心里一紧。深夜,谢瑜来时,
她急急抓住他的手:“那位张天师,会不会发现你?”谢瑜安抚地拍拍她:“别怕。
我小心些就是。”但第二天,张天师还是进了云府。是个干瘦的老道,三角眼,山羊胡,
手持罗盘在府里转悠,最后停在云归荑的院子外。“此处阴气最盛。”天师指着闺房方向,
“且是女眷住处,怕是有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府上**。”云大人脸色大变。
云归荑被叫到前厅,张天师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掏出一张黄符:“**身上有鬼气。
这符你贴身戴着,三日内,那鬼物必现形。”黄符递过来,云归荑下意识后退。“拿着!
”云大人喝道。她不得不接。符纸触手的瞬间,掌心像被烙铁烫到,她痛呼一声,符纸掉落。
张天师眼神一厉:“**手上……有血?”云归荑握紧拳头,昨晚为了见谢瑜,
她又在指尖刺了小伤口。“不小心划伤的。”她强装镇定。张天师却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人血通阴,**可要当心,别被什么东西利用了。”9那晚,
云归荑把黄符塞进妆匣最底层,用层层丝绸裹住。谢瑜来时,明显状态不对,
身形比平时更淡,几乎透明。“你怎么样?”她着急地去碰他,血抹在他手上,
实体化的过程也比以往缓慢。“那符……克制我。”谢瑜声音虚弱,“虽然没直接接触,
但同在屋檐下,我就难受。”云归荑立刻翻出黄符,想扔出窗外。“别!”谢瑜阻止,
“扔了更惹怀疑。就放那儿,我离远些就是。”第二天,张天师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在云归荑院外摆起法坛,说要“驱散阴气”。铜铃摇响,符纸燃烧,
刺鼻的烟味弥漫。云归荑在屋里坐立不安,她能感觉到谢瑜的痛苦,虽然看不见他,
但屋里温度骤降,窗棂结了一层薄霜。“**脸色不好。”张天师忽然推门而入,
眼神锐利地扫视房间,“那鬼物,此刻就在此处吧?”云归荑挡在屋子中央:“天师说笑了,
我这里干干净净。”“是吗?”张天师掏出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云归荑身后,
谢瑜常站的窗边位置。他冷笑一声,撒出一把朱砂。朱砂穿过谢瑜的身体,落在窗棂上,
竟冒起青烟。谢瑜闷哼一声,身形显出一瞬,虽然普通人看不见,但云归荑看见了,
他痛苦地蜷缩起来。“住手!”她扑过去,想挡住下一把朱砂。张天师却收手了,
盯着她:“**果然能看见。”云归荑心一沉。10云大人震怒。“你居然私通鬼物!
简直辱没门风!”云归荑跪在祠堂,背脊挺直:“父亲,他不是恶鬼。他是谢瑜,谢家公子,
您从前也夸过的端方君子。”“死了就是鬼!”云大人怒道,“人鬼殊途,你懂不懂?
张天师说了,那鬼物缠着你,是吸你阳气,迟早害死你!”“他没有——”。“闭嘴!
”云大人指着门外,“从今天起,你搬去西院,张天师会在你房外布阵。三日后午时,
阳气最盛时,彻底驱散那鬼物!”云归荑被软禁了。西院偏僻,窗外贴满黄符,
门框泼了黑狗血。她试过用血召唤谢瑜,可他始终没出现,阵法阻隔了他。第二天夜里,
她咬破手腕,将血涂满窗棂。黄符遇血,嗤嗤作响,化成一滩黑水。“谢瑜!
”她压低声音喊。冷风拂过,谢瑜的身影出现在墙角,淡得像一缕烟。
“你快走……”他声音几乎听不见,“阵法太强,我撑不了多久。”“一起走。
”云归荑抓住他的手,血汩汩涌出,让他勉强实体化,“我带你离开这里。”“傻话。
”谢瑜苦笑,“我是鬼,能去哪儿?”“总有地方的。”云归荑眼睛发红,“去谢家旧宅,
去哪儿都好,总之不能让你魂飞魄散!”她从床单扯下一块布,裹住流血的手腕,
拉着谢瑜往外冲。院门被反锁,她就爬墙,大家闺秀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裙摆撕破了,
手心磨出血泡。终于翻出墙外,却撞上一道人影。张天师举着桃木剑,
似笑非笑:“**这是要去哪儿?”11桃木剑直刺而来,目标是云归荑身后的谢瑜。
她本能地转身,挡在他面前。剑尖刺入肩膀,不深,但剧痛传来。云归荑闷哼一声,
血浸透衣衫。“归荑!”谢瑜接住她软倒的身体,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
张天师冷笑:“鬼物也会心疼人?笑话!你缠着她,不过是想借她的血气维持魂魄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