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里一盏灯快熄。案上摊着军函,朱印还在。魏景胤披甲立着,袖口沾着泥,
靴底踏得木板吱响。裴绾宁从里间走出,脚步发虚。她没扶墙,只把一纸契书折得细窄,
塞进袖中。榻旁的包袱已扎好,铺钥用布缠住,递到阿杏怀里。“天亮前,”她声线哑,
“送去西市票号。”阿杏愣住,抱紧那串钥。魏景胤抬眼,军函在他掌下翻了半页。
他没问契书写的什么,只冷声压下去:“边关急报。我今夜就走。”裴绾宁盯着他的靴尖,
喉口发紧,胃里一绞。她吐出一口酸水,唇角沾湿,仍把袖口压住。
魏景胤看她把东西塞来塞去,眉峰一沉:“你又闹什么。”她没答。他将军函卷起,
丢进袖筒,转身出门。门槛外马嘶,铁蹄踏雪。魏景胤回头只丢一句:“你一直懂事。
”裴绾宁站在门内,背汗一层层冒。灯盏一晃,光落在她袖口的折痕上。她抬脚追出两步,
膝一软,眼前发花,整个人砸到门侧。阿杏扑过去,抱住她肩:“夫人!”院里马蹄声远了。
驿站小厮跑来,又被阿杏一嗓子喝住:“去取热水!再去寻郎中!”裴绾宁眼皮重得撑不开,
舌根苦,喉里像堵着石。她攥住阿杏的衣袖,力道很轻,字却硬:“钥……送。
”阿杏眼眶红,点头点得狠,抱着那串铺钥冲进夜里。裴绾宁醒来时,窗纸外已亮一线。
榻边摆着半碗药,碗沿凉了。她坐起身,脊背一阵阵抽疼,耳里嗡响。
驿丞在门口哈腰:“夫人,魏总督已走。留下话,说您歇好再赶路。”裴绾宁把被褥掀开,
脚落地。她没问“再赶路”去哪。她只把袖中那纸契书抽出,摊在膝上看了两眼,
又折回原样。阿杏回来时,发鬓乱,衣角沾泥。她把一张票据塞进裴绾宁掌心:“票号收了。
掌柜说,按夫人吩咐,银路今日就断。”裴绾宁把票据收进袖里,眼皮不抬:“再去一趟。
把我名下那间绸铺的门钥取走。交给你,别回府。”阿杏张口想问,话卡在喉里。
她看见裴绾宁眼下乌青,唇色发青,仍穿得整齐,发簪一丝不乱。裴绾宁起身,披上斗篷。
她把桌上那碗药端起,连看都没看,倒进窗下的泔桶。药水溅出,桶壁湿了一圈。
她提起包袱,走出门。驿丞吓得后退:“夫人,您身子——”裴绾宁脚步不停,
只丢一句:“别拦。”魏府在城南。门口挂着灯,门环冷。裴绾宁进门时,院里正乱。
小厮抱着一盆花跑,花盆里泥翻了。
一个细弱的女声在廊下哭:“我真不是故意的……别怪夫人。”魏景胤站在正堂,披风未解,
眉眼冷硬。他手里捧着药碗,碗口还冒着热雾。他没往裴绾宁这边看,
只把药碗递给那哭的人:“喝了。”那女子两手接过,袖口松松垮垮,眼睛红得厉害。
她抬头朝裴绾宁怯怯一眼,嘴唇一抖:“姐姐……我害怕苦。”魏景胤开口,
短得像刀:“她更需要我。”裴绾宁站着,背上汗又冒。她认出那药碗。
昨夜她在驿站后厨熬的,手背烫出水泡,泡破了又结。女子低头,端着药走到廊下的花盆旁。
她把药碗一翻,药水全泼进花盆。花叶立着的那几片,很快塌下去,边缘卷起。
裴绾宁喉里发紧。她没骂。她只抬步走上台阶,把空碗从那女子手里抽走,放回托盘,
托盘与案面一碰,响得清脆。魏景胤终于看她:“别做样子。”裴绾宁抬眼,
目光落在花盆上那摊黑泥:“花也记得。”那女子一抖,
转身扑进魏景胤怀里:“我好难受……肚子也疼。”魏景胤一手揽住她,
另一手把披风往她肩上一罩。披风边角扫过裴绾宁袖口,像一记耳光。裴绾宁退开半步,
转身就走。廊下的门轴响。裴绾宁进了内室,先去开柜。柜里几只木匣整整齐齐。
她把最下头那只抽出来,掀盖。一串铺钥、一枚私印、一叠契书都在。她把私印塞进衣襟里,
把铺钥分两半,一半交给阿杏,一半收回袖中。阿杏低声:“夫人,
姑……段娘子住进东厢了,老夫人准的。”裴绾宁把匣盖合上,扣紧锁扣:“她叫什么。
”阿杏咬牙:“段阮。人都叫她阿阮。”裴绾宁肩背一僵,胃里又绞。她把匣子抱起,
走到床边,塞进床底最深处。外头脚步声近。魏景胤推门进来,腰间挂着一个香囊。
香囊旧了,边角磨毛,绳结却系得牢。裴绾宁目光落在那香囊上。那针脚细密,
里外两面花纹不对,翻不出线头。她绣过这样的针法,掖庭里没人学得会。
魏景胤抬手把香囊捋正,语气淡:“阿阮给的。”裴绾宁没接话。她把柜门关上,
门板撞出一声闷响。魏景胤皱眉:“你又不痛快?”裴绾宁转身,走到案前,拿起剪刀,
把一张绸铺契书从夹层里抽出,折好,塞回袖口。动作干净利落。魏景胤盯她:“名分而已。
”裴绾宁把剪刀放回原处,眼神平:“名分你送她,我取我的。”魏景胤脸色一沉,
抬脚要上前。门外阿阮轻轻咳了一声,像要倒。魏景胤脚步一转,去扶她。裴绾宁站在原地,
背汗顺着脊骨往下淌。她抬手按住胸口,压住那阵耳鸣。军需署的议事桌上铺着图册。
魏景胤坐上首,几名幕僚跪坐两侧。裴绾宁站在门边,没跨进门槛半步。
她手里拿着一张路线图,纸角折过多次,边缘起毛。她把图举起:“水路可避三处关卡。
若改走漕河——”魏景胤抬眸,打断得快:“妇人之见。”他伸手去取镇纸,镇纸一滑,
撞翻墨砚。墨汁泼开,素纸被黑浸透,边缘立刻卷起。幕僚们噤声,连呼吸都压住。
裴绾宁看着那张被染黑的图,没收回手。她把图纸放到桌角,手背被墨溅黑。她不擦。
魏景胤把砚扶正,冷声:“出去。”裴绾宁把图纸抬起,折成两折,收进袖里。
她转身走到门口,脚步停住,回头只问:“若粮车断在半路,谁担?
”魏景胤抬手一指门外——他没用手指,只抬下巴,语气更冷:“你别管。”裴绾宁走出门,
门帘一落,隔断屋内的黑墨与人声。廊下阿杏迎上来,递来一只布包:“曹掌柜到了,
在偏门等。”裴绾宁点头,脚步转向偏门。偏门小屋里,曹掌柜跪得很直,
双手捧着一册银钱簿。簿面厚,边角磨损,像被翻烂。他开口就哑:“夫人,
近三月银子出得快。里头有几笔,写的是‘府中用’。小的问过管事,
管事说是总督亲口吩咐,拿去给段娘子置物。”裴绾宁把簿册接过,翻到末尾。
每一页角落都压着红印记,红得刺眼。她合上簿册,放到案上。曹掌柜抬头,
眼里急:“夫人,这样下去,铺子要撑不住。”裴绾宁把袖口的私印取出,往桌上一放。
印底一压,落在一张空纸上,印痕清清楚楚。“今日起,停。”曹掌柜张嘴:“停了,
府里——”裴绾宁把印收回衣襟里,声音平得像水:“府里自有魏总督。”她站起身,
走到门口,抬手摘下腰间那串铺钥,递给阿杏:“去。封门。牌匾也取下。
”阿杏眼睛亮了一瞬,接过钥,转身就跑。曹掌柜急得额头冒汗:“夫人,
魏总督若问——”裴绾宁把银钱簿塞进布包,拍到曹掌柜怀里:“抱好。谁来抢,你就喊。
”曹掌柜抱紧布包,喉结滚,连连点头。裴绾宁迈出门槛,脚步稳。
廊下有人急冲冲跑来报:“段娘子得了新簪,正说要给夫人送来赔罪。”裴绾宁停步,
转头:“别接。”那小厮愣住。裴绾宁抬脚往前走:“让她拿回去。她的东西,不必进我屋。
”当夜魏府灯火亮到深。正堂摆了家宴。族里几位长辈都到,座次排得满。段阮穿着素色袄,
腹前垫得圆,坐在魏老夫人身侧。她捧着茶盏,
眼泪一滴滴落进盏里:“我不敢争……我只求孩子有个名。
”魏老夫人拍案:“正室也得让一步。她一个罪籍出来的,能进魏门已是恩。
”裴绾宁立在堂中,手里端着茶盘。茶盘上两盏茶,一盏给老夫人,一盏给段阮。
她肩背挺直,眼神没躲。魏景胤进门时,带着军需署的催函。函纸折痕深,像被揉过又展平。
他把催函摊在案上,镇纸重重一压,压住函面,不让人看。族里人都起身行礼。
魏景胤抬手让众人免,开口就把话砸下去:“上头盯得紧,今日本该不回府。
”他目光落在裴绾宁身上,短狠:“别给我丢脸。”裴绾宁端着茶盘,一步步走到段阮面前。
段阮抬头,眼里全是怯:“姐姐,我怕你恨我。”裴绾宁把茶盏放到她面前。盏底落桌,
响声干脆。热茶晃出一圈,溅到段阮袖口。段阮尖叫一声,捂住腹:“啊——孩子!
”魏景胤一步上前,把段阮抱起。椅脚被撞翻,木声刺耳。族里人乱作一团,
连老夫人都站起。裴绾宁站在原地,茶盘还在她掌中。她把茶盘放下,
抬眼看魏景胤:“你护她。那就抱稳。”魏景胤冷脸:“你让一让。”裴绾宁点头,
退开半步,退得干净。她转身走向侧门,阿杏早等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只木匣。
裴绾宁接过木匣,锁扣一扣:“走。”门槛外,一道身影靠在廊柱旁。那人穿玄衣,
腰间挂令牌,眼神落在裴绾宁身上,像是等了许久。阿杏腿软:“夫人,那是太后义子,
容大人……”容元昭朝她走来,步子不快。堂内喧嚣传来,魏景胤的声压着人:“请大夫!
快!”容元昭开口,字少:“你不必忍。”裴绾宁抬眼看他,没谢。她只把木匣抱紧,
越过他,走进夜里。魏景胤夜半才回主院。酒气冲得人皱眉——裴绾宁没皱,
她把门开一条缝,让他进。魏景胤跌进榻边,甲卸了一半,衣襟散开。
他伸手去抓裴绾宁的袖,抓了个空,又攀住她肩。“阿阮。”他低声叫,声音黏,
“幸好是你。”裴绾宁手里捧着帕子,本在给他擦脸。帕子停在半空。她喉口紧,牙关发酸。
魏景胤把脸往她掌心蹭——她没躲,只把帕子收回,抬手一甩,丢进水盆。水盆里水满,
帕子砸下去,水溅了一地,湿了魏景胤靴面,也湿了她裙角。魏景胤皱眉:“你闹什么。
”裴绾宁把水盆端起,往外走。盆沿滴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痕。她走到廊下,
把水泼进花圃,转身回屋。榻上魏景胤已睡死。腰间那只旧香囊歪着,绳结压在衣褶里。
裴绾宁没去碰香囊。她走到柜前,把自己的荷包取出,拆开线,把里头的私印与契书取出,
重新包起。门外阿杏压着声:“夫人,东街铺子已封门。有人来闹,说要见总督。
”裴绾宁把荷包系好,挂回腰间:“让他们闹。闹到军需署去。
”段阮的“身子”在府里成了天。她出门有轿,回屋有汤,连魏老夫人都亲自陪她用膳。
裴绾宁不争。她只做一件事:收。她去库房,把嫁妆匣一只只点清。她把钥拿走,把锁换掉。
她把花名册抽走,把管事换成曹掌柜的人。库房管事急得跪地:“夫人,
这些都是魏府的——”裴绾宁抬脚绕开他:“写在我的契书上,就是我的。
”管事去找魏景胤。魏景胤在军需署,案上摞着文书,镇纸压得重。他听完一句也没回,
只丢一句:“她爱折腾就折腾。”当日傍晚,段阮靠在榻上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在收东西,是要赶我走吗?
我肚里这条命——”魏景胤坐在她榻边,手里捧着一只小盒。盒开,里头躺着一串珍珠。
珠子圆润,光亮刺眼。他把珍珠戴到段阮颈上:“你别怕。”段阮伸手去抱他,
眼泪落在珠上:“你对我真好。”魏景胤开口,还是短:“她一直懂事。
”外头廊下有人走过,裴绾宁正从库房回。她脚步停在窗外,没往里看。
她把怀里的一只绣袋递给阿杏:“拿去,赏给外院洒扫的。”阿杏一愣:“夫人,
这是你亲手绣的——”裴绾宁声线淡:“不值钱。”阿杏咬唇,把绣袋拿去外院。
半盏茶工夫后,她回来时脸色发青:“外院那小厮拿绣袋装石子玩,线都扯散了,
线头拖了一地。”裴绾宁脚步没停,跨过那拖地的线头,像跨过一截烂绳。产期将近时,
段阮的肚更大了。她坐在正堂,哭着要立文书:“我不求正位,只求孩子进谱。
”魏老夫人点头如捣蒜。族里人也附和:“魏家香火要紧。”裴绾宁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
背汗湿透。她自己的腹也沉。她怀的是魏景胤的孩子。她没说。魏景胤从外头进来,
披风带水。他扫过裴绾宁的腹,目光一顿,又移开,落在段阮身上。
段阮捂着腹:“我夜里疼。大夫说要你陪。”魏景胤立刻点头:“我陪你。”裴绾宁开口,
声音哑:“军需署今夜也要你?”魏景胤抬下巴示意案上那堆文书:“上头催得紧。
”他走过她身侧时,丢下一句:“你别添乱。”裴绾宁咬住牙关,口里发苦。她没追。
她转身回屋,抓起桌上的契书匣,塞进床底。她把门闩落下,闩铁落槽,响得重。
阿杏在门外急:“夫人,你要不要请稳婆?”裴绾宁隔门回:“去。再去找容大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