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我用三千多个日夜熬出一副叫“贤良”的药,喂给这座侯府。
他们都说永昌侯夫人沈知韫,是京中最贤良的主母。直到那口黑血咳在帕子上。
那包药渣被老大夫颤巍巍推开。“夫人,此物久服,绝人子嗣。”原来,我日饮的“补药”,
是丈夫亲手调的毒。第一章华宴血痕黄昏的光斜斜切过永昌侯府的青瓦。我站在廊下,
看丫鬟们端着漆盘匆匆来往。盘里装着今晚要呈的樱桃肉、桂花藕、翡翠羹。
空气里有腻人的甜香,混着庭院里将败未败的玉兰气味。“夫人,柳姨娘说身子不适,
晚宴便不来了。”贴身嬷嬷秦嬷嬷凑到耳边,声音压得低。我点点头,没说话。
柳氏是上月新抬的,才十六岁,见了人总低着头。她是聪明的,知道避开这些场合,
就不必选边站。“其他几位呢?”“都在西花厅候着了,穿得一个比一个鲜亮。
”秦嬷嬷嘴角往下撇了撇,“尤其是赵姨娘,那身水红裙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正头娘子呢。”我抬手理了理鬓边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镶了颗小珍珠,
是顾长渊三年前送的。他说这珠子像我,“不争不抢,自有光华”。“走吧。”我说。
宴设在花厅。八盏琉璃灯点起来了,光晕落在每个人脸上都添一层柔和的假象。
我迈进门槛时,满屋的语声低了下去,又迅速浮起来。“夫人来了。”“给夫人请安。
”衣裙窸窣,环佩轻响。我走到主位坐下,手虚虚一抬。“都坐吧。今日侯爷在兵部有公务,
嘱我好好招待诸位。”座中多是些熟面孔。几位与侯府往来密切的官家女眷,
还有两个顾长渊的同僚夫人。我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右侧下首的赵姨娘身上。
她果然穿了水红,领口镶一圈兔毛,衬得脸蛋白里透红。见我看她,
她弯起眼睛笑:“夫人今日气色真好。”声音娇滴滴的。“你也是。”我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茶是明前龙井,水温却过了,舌尖泛起一丝涩。菜一道道上来。
席间话头渐渐活络,从今春的衣裳花样说到宫里新颁的节礼规矩。我听着,适时点头,
偶尔插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说起来,”坐在我对面的陈夫人忽然开口,
她丈夫是户部侍郎,与我娘家有些远亲,“前儿我去护国寺上香,遇着静安师太,
她还问起你。”我夹菜的筷子顿了顿:“师太一向可好?”“好是好,就是总惦记你。
”陈夫人叹口气,那叹息拖得长长的。“她说夫人你呀,什么都好,就是福气还差那么一点。
”她顿了顿,眼睛往我小腹处飞快一扫。“若是能添个一儿半女,可就真真是十全十美了。
”席间静了一瞬。赵姨娘用帕子掩着嘴,轻轻笑了一声。“陈夫人说得是。
我们夫人最是贤良大度,侯爷也敬重,若是再有个子嗣,那可真是……”“赵妹妹。
”我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她立刻噤声,但那笑还挂在眼角。“孩子的事,讲究缘分。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片藕,“侯爷常说,急不得。”“是是是,急不得。
”陈夫人讪讪地笑,转头去夸那盘樱桃肉烧得入味。话题被扯开了,
可席间的氛围开始变得微妙起来。我嚼着那片藕,脆生生的,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十年了。
嫁进永昌侯府十年,主持中馈,打点上下,侍奉婆母。顾长渊的妾室抬了一房又一房。
我亲自张罗酒席,给她们安排院子,拨丫鬟。外头都说,永昌侯夫人沈氏,贤良淑德,
堪为典范。席散时,月亮已升到中天。我站在台阶上送客,夜风灌进袖子里,凉飕飕的。
陈夫人临上轿前又拉住我的手,拍了拍。“韫儿,方才我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是……替你着急。”“我明白。”我微笑。轿子一顶顶抬走了。
赵姨娘扭着腰肢过来行礼告退,身上的香粉味扑了我一脸。我点点头,
看着她消失在游廊尽头。人声彻底散了,偌大的院子忽然空下来。秦嬷嬷扶着我往回走,
她的手掌粗糙温暖。“夫人,”她声音发哽,“她们那些话,您别听。”“不听。”我说。
可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痒,我偏头咳嗽起来。起初只是轻咳,后来越咳越急。我弯下腰,
用手帕捂住嘴。咳得眼前发黑时,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咙。帕子撤下来时,
借着廊下灯笼的光,我看见上面一团暗渍。黑的,浓稠的,在素白绢子上洇。
秦嬷嬷倒抽一口冷气:“夫人!”我盯着那团黑,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我撑住廊柱,
更多的黑血溅在地上,星星点点。秦嬷嬷已经哭了,边哭边喊人。我摆摆手,想说话,
却发不出声音。视线开始模糊,只看见地上的血点。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急急而来。
绣金线的袍角映入眼帘,有人蹲下身,扶住我的肩膀。“知韫?”是顾长渊的声音。
他回来了。我抬起头,看见他眉头紧锁的脸。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他一半脸在光里,
一半在暗处。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是担忧吗?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咳得这样厉害?”他接过秦嬷嬷递来的干净帕子,替我擦嘴角,动作轻柔。
“定是这些日子操劳过度。”他转向身边的小厮福安:“今天没请夫人按时吃补药吗?
如此粗心!”福安屈身匆匆去了。顾长渊扶着我往屋里走,手臂很有力。“侯爷,
”我哑声开口,“我这病……有段日子了。总是头晕,乏力。”他脚步顿了顿,
随即恢复如常。“每日定要按时服用那补药。你还年轻,调理调理就好。”说着,
他低头看我,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我还指望你,给我生个嫡子呢。”我心里那根弦,
轻轻颤了一下。不久,福安便端了那碗再熟悉不过的汤药来。顾长渊接过碗,舀起一勺,
吹凉了,递到我嘴边。“来,喝了就好了。”我看着他。他眼里的关切那么真切,
真切得让人想哭。我张开嘴,吞下那勺药。苦的,带一点奇怪的甜腥气。
第二章无声惊雷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顾长渊睡在外间榻上。我轻手轻脚坐起身。
月光从窗纱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惨白的霜。我这咳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半年前?不,
更早。那时顾长渊舅舅家刚因漕运亏空被贬,家道中落。他那青梅竹马的表妹赵婉儿,
哭的梨花带雨来找他求助。也是从那之后,顾长渊来我房里的次数,渐渐少了。
他说兵部事务繁重,又说怕扰我休养。我自当他是为了舅舅家的事,四处奔波,累的。
与此同时,他派人送的补药却多了起来。也是那时起,我开始每日定期服用这补药。“夫人?
”秦嬷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压得极低。我掀开帐子。她端着烛台站在那儿,眼里全是血丝,
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您……可是又难受了?”我摇摇头,招手让她近前。
秦嬷嬷是我从沈家带出来的,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出嫁。这府里我能信的,只有她了。
“嬷嬷,”我声音哑得厉害,“你说,那药……真的只是补药吗?”她手一颤。“夫人,
您别多想,侯爷他……”“我要验。”我打断她。秦嬷嬷的嘴唇抖了抖,
最终缓缓点头:“老奴明白了。”验药最难的是拿到药渣。顾长渊的“体贴”到了极致。
每日汤药都由他院里的小厮福安亲自煎。煎好了连罐子端来,看着我喝完。药渣呢?
每次喝完,福安就急忙端下去了。我让秦嬷嬷开始留意药渣的去向。
就见福安每回都把药渣倒进一个小陶罐,封了口,抱出府。往哪儿去?不知道。头三天,
我按兵不动。照常喝药,照常咳嗽,照常在顾长渊来时挤出温顺的笑。
他摸着我的头发说:“气色好些了。”我垂着眼答:“是侯爷的药管用。”第四天夜里,
我咳得尤其厉害。不是装的,是真有一股腥气从肺里往上涌。我趴在床沿,吐得一塌糊涂。
刚喝下去的药混着黑血,溅了满地。顾长渊匆匆赶来时,我正被秦嬷嬷扶着。“怎么会这样?
”他脸色很难看,转头呵斥福安,“你是怎么煎的药?”福安扑通跪下了:“侯爷明鉴,
小的都是按方子来的,一步不敢错!”“去请大夫!”顾长渊吼完,又放柔声音,“知韫,
忍一忍,大夫马上就来。”大夫来得很快,把脉,看舌苔,问症状。趁着一团乱,
我给秦嬷嬷使了个眼色。她悄无声息退出去,找到了那罐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药渣。
就放在小厨房角落。福安心慌之下,竟忘了立即带走。药渣取来了,只有一小撮,
包在素帕子里。黑褐色的碎屑,混着些辨认不出的根茎。“只取了这些,”秦嬷嬷声音发紧,
“怕多了被发觉。”我捏起一点,凑到鼻尖闻。苦,涩,还有一种类似杏仁的甜味。“嬷嬷,
务必找个靠谱的人!”“夫人放心!城西有个姓陈的老郎中,以前在太医院待过,
后来因故辞了。”秦嬷嬷继续说,“他欠着老奴一个人情。他孙子前年落水,
是老奴的儿子碰巧救的。”“可信?”“嘴紧。而且……恨权贵。”我懂了。
把帕子递还给她:“小心些。别直接去医馆,约个地方。”“老奴明白。
”秦嬷嬷是第二天午后出府的,借口说我忽然想吃桂花胡同的绿豆糕。她去了一个时辰。
回来时,绿豆糕捧在手里。我屏退了左右,只留她一人。“怎么样?
”“陈郎中说……”她声音是碎的,“这药里,有一味‘石蝉草’,江南深山才有的东西。
少量服用,可止咳平喘,但若长期用……”“长期用怎样?”“伤胞宫,绝子嗣。”八个字,
她说得一字一顿。我坐回椅子上。手搁在膝头,忍不住地抖。秦嬷嬷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陈郎中还说了,石蝉草的药性极缓,初期只是月事不调,乏力头晕。
要达到彻底绝育的程度,需长期累积。”我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春天。顾长渊带我去京郊踏青,
马车颠簸,我忽然腹痛如绞。他在山野间抱着我狂奔,找到个野郎中,扎了几针才缓过来。
回府后,他请了大夫。说是宫寒,开了调理的方子。那方子,我吃了整整三个月。
后来他说宫里赏了更好的补药,换了方子。后来……“还有,
”秦嬷嬷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帕子,里面包着几粒极小的白色的东西。“陈郎中说,
这像是‘玉髓粉’,是最近才加进去的。这东西……久服伤肺,咳血而亡。
”我盯着那几粒白点,看了很久。原来,他不仅要我不能生。还要我死。
秦嬷嬷什么时候退下的,我不知道。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室的寂静。我走到妆台前,
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个紫檀木匣子,装着这些年顾长渊送我的东西,珍珠簪子,玉镯,
金钗,还有一沓他随手写给我的字条。十年前大婚那晚,他掀开盖头时,
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他说:“知韫,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八年前我小产,
他握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雨哗地落下来,砸在瓦上。我张开嘴,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原来,十年不过是场骗局。
”第三章白月照沟渠雨停后的第七天,赵婉儿正式搬进了西侧的听雨轩。府里上下都知道,
这是侯爷亲口吩咐的。那院子久无人住,却早早翻新过。廊下新糊的茜纱窗,
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桃红色。我坐在正厅上首,看着赵婉儿一步步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杏子黄的襦裙,料子是时兴的软烟罗,走动间流光潋滟。头发梳成堕马髻,
斜插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细小的茉莉,瓣子薄得几乎透明。“妾身婉儿,给夫人请安。
”她盈盈下拜,腰肢软得像三月柳。“起来吧。”我端着平日里那副贤良姿态,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礼。”顾长渊坐在我身侧。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轻轻落在赵婉儿身上,又很快移开。“婉儿胆子小,知韫你多照应些。”他侧过脸对我笑,
笑容和往常一般无二。“她父亲的事……你也知道,如今只剩她一个了。”“侯爷放心。
”我端起茶盏,借氤氲的水汽掩住眼神,“听雨轩离我的院子近,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过来。
”赵婉儿又福了福身,抬起头时,眼圈竟有些红。“多谢夫人垂怜。”就在她抬眼的瞬间,
我心里轻轻“咯噔”一下。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褐色的,在光下像琥珀。
看人时总含着三分怯,七分柔,仿佛随时会沁出水来。太像了。像十年前铜镜里的我。不,
不完全一样。我的眉眼更淡些,她是刻意描摹过的版本。眉形修得细长,唇脂点得娇艳,
连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度,都像是精心练过。但底子在那里。骨架,神韵,
那种书卷气里混着点楚楚可怜的模样。我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顾长渊似乎没察觉,还在温声嘱咐赵婉儿。“缺什么就和管家说,别委屈自己。
”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那是他专注时的习惯。赵婉儿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的调子,也和我极像。赵婉儿入府后,侯府的规矩,微妙地变了。比如晨昏定省。
顾长渊说婉儿身子弱,免了她早晚请安。可每日午后,她总会“恰巧”出现在书房附近。
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或是一盅炖了三个时辰的汤。又比如用膳。从前都是各院各自开火,
如今顾长渊常留她在正厅用晚饭。席间他问:“这笋尖可合口味?”她答:“鲜嫩得很,
只是不及江南老家的春笋。”他便笑:“明年开春,让人快马送些来。”再比如那些小默契。
那日雨后初晴,顾长渊在廊下看竹。赵婉儿抱着琴经过,他随口问:“会弹《阳关三叠》么?
”她低头:“会一点,只是弹不好。”“无妨,试试。”琴声响起时,他闭着眼听。
手指在膝头轻轻叩着拍子,一下,两下,三下。那首曲子,是我十七岁那年,
在沈家后花园弹给他听的。他说:“知韫,此曲有离愁,你不该弹。”那时他攥着我的手,
掌心滚烫。如今琴还是那床琴,曲还是那支曲,弹琴的人却换了。我站在月洞门外,
远远看着。秦嬷嬷在我身后,呼吸都屏住了。“夫人……”“回去。”我转身,
裙裾扫过石阶上的湿苔。真正让我起疑的,是安王的事。那日顾长渊休沐,在花厅摆了棋局,
与赵婉儿对弈。我端着一盘新渍的梅子过去时,瓷器磕碰声惊动了他们。顾长渊抬起头,
脸上已换了笑容:“知韫来了。”我把梅子放在棋枰边,视线扫过棋盘。黑子已呈合围之势,
白子困顿其中。“好棋。”我说。赵婉儿起身要行礼,被我按住:“坐着吧。我看看棋。
”我便真的坐下看。看棋,也看人。顾长渊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赵婉儿脸上。
那眼神温柔、专注,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怜惜。从前他这样看我时,
我总觉得整颗心都被暖着。可现在,这目光究竟为谁?为我这张日渐憔悴的脸?
还是为那张与我相似,却更年轻鲜活的容颜?棋局终了,黑子大胜。
赵婉儿轻声说:“侯爷棋艺精进,妾身望尘莫及。”顾长渊笑了笑,没接话,
却转头对我说:“知韫,你脸色还是不好。补药,按时喝了么?”“喝了。”我答。
“那就好。”他伸手拈起一颗梅子,“这梅子渍得不错,婉儿你尝尝。”赵婉儿接过,
小口咬了,眼睛弯起来。“甜中带酸,夫人好手艺。”我看着她。
看着她与顾长渊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忽然想起一句诗: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从前的我,是那轮明月么?或许曾是。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场精心的模仿与利用。
“侯爷,”我站起身,“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顾长渊点头:“去吧,
晚上不必等我用饭,兵部还有些文书要看。”我福了福身,转身离开。走出花厅时,
听见赵婉儿轻声问:“侯爷,妾身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然后是顾长渊含着笑:“无妨。有些事,你知道就好。”有些事,我知道就好。是的,
该知道了。第四章暗夜立誓我没有回房。脚步自己转了方向,穿过两道月门,
停在了祠堂前。守夜的婆子靠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惊醒,见是我,忙要行礼。
我摆摆手:“你歇着吧,我进去静静。”她迟疑了下,还是退开了。推门进去,
一股陈年的香烛味扑面而来。我走到蒲团前,就那么站着,扫视一个个牌位。我慢慢跪下来,
额头抵着手背,手背贴着砖。外头起风了。窗纸扑啦啦响,长明灯的焰猛地一跳,险些灭了,
又颤巍巍稳住。我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贤良妻。”我念出这三个字,
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回荡。然后我笑了。很轻的一声,像咳,又像哭。半夜时,雨又来了。
先是零星几滴砸在瓦上,试探似的。接着密起来,哗啦啦连成一片,
把整个世界都罩在水幕里。我仍跪着,腿早已麻了,没了知觉。不能再这样了。我直起身,
慢慢活动僵硬的膝盖。我咬着牙,等那阵麻痛过去。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供桌边。
就着长明灯的光,抽出一张空白的黄表纸。那是备着写祭文用的。又找了一支秃笔,
在砚台里兑了点灯油,慢慢磨开。我提笔,写下第一个字:活。笔尖顿了顿,
继续写:一、抓经济。侯府账目,自我嫁入便由我打理,但重大开支仍需顾长渊用印。
查清所有不明款项,尤其是近两年的。陪嫁铺面共三处,绸缎庄、米铺、茶行,
皆在母亲名下,顾家动不得。以此为基。二、查婉儿。赵明诚与安王旧案牵扯多深?
顾长渊纳她,是怜惜旧部遗孤,还是另有所图?她与我相似,是巧合,还是刻意?
三、寻外援。秦嬷嬷可信,但不够。府内可有可用之人?府外……母亲年迈,兄长外放,
远水解不了近火。需从近处着手。写到这里,笔停了。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祠堂。
雷声紧随而至,轰隆隆,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我看着纸上那三行字。它们那么平静,
那么条理分明,像在列一份家务单子。笔尖重新落下,
在“抓经济”后面添了几个小字:明日便查。天将亮时,雨势渐歇。我走出祠堂,
衣衫已被潮气浸得半湿。秦嬷嬷等在廊下,眼圈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她没问,
只默默递过一件披风。“召集各院管事,”我边走边说,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沙哑,
“就说年节将近,府里需清点开支,整顿用度。巳时正,花厅议事。”秦嬷嬷愣了愣,
随即眼神一亮:“是!”“账房李先生那里,你亲自去说,把近三年的总账、明细,
都搬到我书房。”“近三年?”她低声确认。“嗯。去吧。”秦嬷嬷点点头。巳时的花厅,
站满了人。各院管事、账房、库房、采买,十几号人,垂手立着,表情各异。我坐在上首,
慢慢喝着参茶。等秦嬷嬷把最后两本厚册子放在我手边。“人都齐了。”她说。我放下茶盏,
目光扫过下方:“今日叫各位来,不为别的。年节在即,府里开支日增,侯爷与我商议,
需好生整顿一番,免得日后捉襟见肘。”底下有人交换眼色。“李账房,
”我看向那个瘦削的中年人,“从今日起,所有开支,超过十两的,都需报到我这里。
以往的单据、账本,重新核对。”李先生拱手:“夫人,这……侯爷那边?
”“侯爷已经应允。”我面不改色,“兵部事忙,这些内务,不必烦他。”众人便不再多言。
查账比预想中顺利,也艰难。顺利的是,李先生虽犹豫,却不敢违逆主母之命。艰难的是,
账本里的门道,比我想的深。头三天,我只看出些小纰漏。厨房采买的肉价虚高两成,
修缮院墙的工钱重复支取……这些是常事,哪家府邸都有。第四天下午,
我在一堆修缮款项里,看到一条。“听雨轩改建,木料、工匠、陈设,共计白银八百两。
”时间,是赵婉儿进府前一个月。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听雨轩久无人住,但结构完好,
只需简单清扫布置。何须八百两?翻到明细附件,
扇四套、太湖石盆景两座、苏绣屏风一架、官窑瓷器若干……不像安置一个失势官员的女儿,
倒像迎娶贵妾。继续往后翻。赵婉儿进府后的第二周,有一笔“药材采购,二百两”,
备注是“赵姨娘补身之用”。再三周后,“城南绸缎庄,定制衣裙六套,一百五十两”。
又两周,“珠宝阁,白玉簪、珍珠耳珰、金镶玉镯,三百两”。一笔一笔,零零总总,
竟有近三千两。而所有这些开支,用的都是侯府公账。那里头,有我的嫁妆银子,
有我这些年经营田庄铺面的盈余。我看着那些数字,眉头微皱。原来他不仅要用我的命,
还要用我的钱,去养那个像我又即将取代我的人。第七天傍晚,我合上最后一本账册。
窗外暮色四合,书房里没点灯,一切都沉在昏暗中。我坐在椅子里,
手边摊着几张抄录下来的异常条目。是时候了。我抽出一张空白的银票票根。
这是娘家陪嫁铺子的凭证,取款只需我的私印和母亲当年设定的暗记。提笔,
写:“支取白银五百两,兑为现银,存入西城恒通钱庄,户名:沈氏。”然后取出私印,
在朱砂泥里按了按,落下。一个繁复的“韫”字,边缘有些磨损了。秦嬷嬷在一旁看着,
呼吸都放轻了。“嬷嬷,”我把票根递给她,“明日一早,你去办。分三次,不同柜台,
找不同的伙计。”她接过,手有些抖,但攥得很紧:“老奴明白。”“办妥后,不必回府,
直接去茶行找周掌柜。让他把这笔银子记在私账上,与侯府的公账彻底分开。”“是。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小心些。”秦嬷嬷回过头,
在昏暗里对我笑了笑:“夫人放心。”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独自坐在黑暗里,许久没动。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星子一颗一颗冒出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二更了。手边那本摊开的账册上,墨字在微弱的光里,
像一行行蛰伏的虫。我伸手,轻轻拂过纸面。“棋局已开,”我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
冷静得近乎陌生,“谁是棋子?”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罩里的残焰猛地一窜。灭了。
满室漆黑。只有我的眼睛,还亮着。第五章意外援手银子转出去的第三天,
府里出了件小事。说小也不小。柳姨娘的儿子瑾哥儿,在园子里玩,
冲撞了正在赏花的赵婉儿。赵姨娘身边的丫鬟说,瑾哥儿扔石子,溅湿了赵姨娘的裙摆。
柳姨娘带着儿子去赔罪,在听雨轩外跪了半个时辰,赵婉儿才让起身。
这事是秦嬷嬷打听来的。她说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那赵姨娘,真当自己是主子奶奶了。
柳姨娘好歹是良家抬进来的,还给侯爷生了长子,就这么被作践。
”我正核对这个月的米粮开支,笔尖顿了顿:“瑾哥儿伤着没?”“那倒没有,就是吓着了,
回去发了场热。”我放下笔。柳姨娘进府五年了。她原是城外柳庄秀才家的女儿,父亲早逝。
寡母带着她和弟弟艰难度日。那年,她母亲病重,急需银子抓药。
正赶上顾长渊去庄子上收租。后来便抬了进来,给了她母亲三十两银子,又请了大夫。
她生得不算顶美,但眉眼清秀,性子也静。进府第二年生了瑾哥儿,
顾家这一辈的头一个男孩。“去库房取两匹杭绸,再拿一盒燕窝。”我站起身,“我去看看。
”秦嬷嬷有些意外:“夫人亲自去?”“嗯。”我理了理衣袖,“总不能让人以为,
这府里没个规矩。”柳姨娘的院子在侯府最西边,小小的两进,院墙边种了几丛瘦竹。
我进去时,她正坐在廊下做针线。瑾哥儿趴在她膝头,小脸还有些红。见我来了,
她慌慌张张起身,针线筐都打翻了。“夫人怎么来了?这……这地方窄,污了您的鞋。
”“无妨。”我示意她坐,“听说瑾哥儿不舒服,来看看。”瑾哥儿抬起头看我,
眼睛圆圆的,带着点怯。柳姨娘让丫鬟把孩子抱进去,自己站着回话。“劳夫人惦记,
已经好多了。昨日请了大夫,说是受了惊,吃了剂安神汤。”“赵姨娘那边,
我已经让人去说了。”我在石凳上坐下,“瑾哥儿年纪小,玩闹没个轻重,但罚跪半个时辰,
过了。”柳姨娘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咬住嘴唇,忍了忍,才低声道:“谢夫人做主。
”丫鬟端了茶来,是最普通的茉莉香片。“是妾身没本事,护不住孩子。”“不是你没本事。
”我放下茶盏,“是这府里的风气,该正一正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
我不再多说,让秦嬷嬷把东西递上。“两匹料子,给孩子和你做几身新衣裳。
燕窝每日炖一碗,你和瑾哥儿分着吃,补补身子。”柳姨娘看着那些东西,没接,忽然跪下。
“夫人,”她声音哽咽,“妾身知道,这府里人人都看不上我们母子。
”我伸手扶她:“起来说话。”她不肯起,反而磕了个头:“夫人,妾身别无所求,
只求瑾哥儿平安长大。若夫人不嫌,妾身愿为夫人做牛做马。”这话说得重了。“你先起来。
”我加重了语气。她这才起身,垂手站着。“你弟弟,”我忽然问,“听说在衙门当差?
”“是……在京兆府做文书,有五年了。”“京兆府。”我重复一遍,
“管着京城户籍、刑案,是个要紧地方。”“只是个小吏。”她急忙说,“不敢说上话的。
”我语气缓和下来,“你且安心,瑾哥儿的事,不会再有下次。至于别的……”我顿了顿,
“你若有难处,随时可来找我。”她眼睛又红了,“谢夫人!”离开柳姨娘院子时,
日头已经偏西。秦嬷嬷跟在我身后,轻声说:“柳姨娘是个知恩的。”“嗯。”我应了一声。
知恩不知恩,还得再看。但这步棋,或许走得通。赵婉儿跋扈,府里受她气的,
不止柳姨娘一个。柳姨娘的弟弟在京兆府。那里存着京城所有官员、百姓的档册。
若想查赵婉儿的底细,查安王旧案的牵连,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但这不能急。
得让她心甘情愿,得让她觉得,帮我就是帮她自己。第二天,我让秦嬷嬷去库房,
又挑了几样东西给柳姨娘送去。东西是我亲自挑的。文房四宝要寻常些,不能太贵重,
免得她不敢收。阿胶实用,耳坠……是试探。若她收了耳坠,戴了,说明她愿意站到我这边。
秦嬷嬷傍晚回来,脸上带着笑。“柳姨娘都收了,还让老奴带话,说今日弟弟休沐,
她让弟弟从外头买了稻香村的糕点,想送一盒给夫人尝尝。”说着,递上一个油纸包。
我打开,是桂花白糖糕,还温着。“她弟弟来了?”“来了,在前院候着,
柳姨娘让他给夫人磕头谢恩,老奴说夫人今日乏了,没让进。”我拈起一块糕,放进嘴里。
甜,糯,桂花的香气很正。“你做得对。”我说,“告诉她,心意领了。糕点我收了,
让她弟弟好好当差,将来未必没有出息。”这话传过去,柳姨娘应当明白。糕吃到一半,
我忽然想起什么:“她弟弟叫什么?”“柳文青,文墨的文,青天的青。”柳文青。
我记下了。又过了两日,柳姨娘带着瑾哥儿来请安。瑾哥儿穿了一身新做的宝蓝袄子,
料子是我送的那匹杭绸。柳姨娘也换了新衣,耳上戴着我送的那对金坠子,
随着走动轻轻摇晃。“瑾哥儿,给夫人磕头。”她轻声说。瑾哥儿乖乖跪下,磕了个头,
奶声奶气道。“谢母亲赏的衣裳。”我笑了,招手让他近前,从桌上抓了把松子糖给他。
“乖。”孩子接了糖,眼睛亮晶晶的。柳姨娘看着儿子,眼神柔软。
等瑾哥儿被丫鬟带到一边玩,她才低声道:“夫人,妾身弟弟前日整理旧档,
偶然看到些东西……或许对夫人有用。”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
”“是关于赵婉儿父亲赵明诚的。”她声音压得更低,“赵明诚被贬离京前,
曾有一笔不明款项,转入他妻弟名下。数额不小,五千两。”五千两。赵明诚一个五品长史,
年俸不过二百两。“这事,还有谁知道?”我问。“卷宗是密档,寻常人看不到。
弟弟也是因为整理旧库房,偶然翻到的。他已将那一页抄录下来。
”柳姨娘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我。“他说,夫人或许用得上。”我接过,
没立即打开。“你弟弟,很细心。”“他从小就谨慎。”柳姨娘笑了笑,“知道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我把纸收进袖中。“告诉他,这份情,我记着了。
”柳姨娘摇头:“夫人待我们母子好,这是应当的。”她顿了顿,“弟弟还说,
京兆府里人事复杂,有些事……若夫人需要打听,他可以试试。”我看着她。她站在那儿,
背依旧挺着,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再是那个跪在廊下瑟瑟发抖的寡妾,
而是一个愿意为了儿子搏一搏的母亲。窗外传来瑾哥儿的笑声,脆生生的。我忽然觉得,
这间冷清了太久的屋子,有了一丝暖意。“回去吧。”我说,“好好照顾瑾哥儿。
以后每日晨起,让他到我这儿来,我教他认两个字。
”柳姨娘眼睛一亮:“这……这怎么敢当?”“没什么不敢。”我站起身,“顾家的长子,
总不能目不识丁。”她又要跪,我扶住了。“以后不必跪了。”我说。她抬起头,
眼眶湿湿的,重重点了点头。她们母子走后,我独自坐在窗前,许久没动。袖中那张纸,
薄薄的,却像有千斤重。我展开,上面是工整的小楷,抄录着时间、款项、经手人。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赵明诚妻弟,现任户部仓场主事,与永昌侯府似有往来。”字迹清秀,
条理分明。是个可用之人。窗外暮色渐浓,丫鬟进来点灯。烛光亮起的刹那,我闭上眼,
长长吐了口气。秦嬷嬷轻声问:“夫人,晚膳备好了,可要传?”“传吧。”我说。
声音很平静,心里却有块石头,轻轻落了地。这些日子,我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查账,
转银,布局,每走一步都要思量再三,怕行差踏错,满盘皆输。可今夜,我忽然觉得,
这漫漫长夜,终于有了一点光。或许不止一点。或许会越来越多。烛火在眼前跳跃,
温暖而坚定。“孤军奋战的日子,结束了。”第六章婉儿之谜那张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时,
我唤来秦嬷嬷。“明日一早,你去找柳姨娘。”我说,“告诉她,我想见她弟弟一面。
”秦嬷嬷神色一凛,“夫人要出府?”“不是出府。”我摇头,“让柳文青来府里。
就说……柳姨娘身子不适,请弟弟来探望。从前门进,走西侧小径,避开主院。
”她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安排。”柳文青是三天后来的。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婆子,
也只当是寻常亲戚探病。我在柳姨娘屋后的暖阁里等他。门帘掀开,柳文青低头进来。
他脸容清瘦,眉眼间有股书卷气。“小人柳文青,见过夫人。”我抬了抬手,“坐。
”他没坐,仍垂手站着:“家姐说,夫人有事要问。”我打量他。他垂着眼,不卑不亢。
“你姐姐给我的那张纸,我看了。”我开门见山,“你说赵明诚有一笔五千两的不明款项,
具体是怎么回事?”柳文青这才抬眼。“回夫人,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柳文青顿了顿。
“三司会审的卷宗是密档,小人无缘得见。但京兆府留底的抄家录档里,
记着赵家被查抄的家产:田产八十亩,宅院一处,现银……不足三百两。”“那五千两呢?
”我问。“转入赵明诚妻弟名下,是在案发前三个月。”柳文青说,
“经手人是安王府的一个管事,名叫周顺。周顺在案发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这笔钱,
审案时并未提及。”我握着手炉的手指紧了紧。“你的意思是,赵明诚提前得了风声,
转移了财产?”“小人不敢妄断。”柳文青低头,“只是按常理,转移财产也该是全家逃命,
不会只转五千两,自己还留在京中等死。”暖阁里静了下来。“还有别的吗?”我问。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赵明诚被贬离京那日,是永昌侯府的马车送他出的城。
驾车的是侯爷的贴身小厮福安……”我手一抖,手炉险些掉在地上。秦嬷嬷惊呼:“夫人!
”“没事。”我把手炉放回桌上,掌心一片湿冷,“你继续说。”“小人还查到,
赵婉儿的舅父——就是接收那五千两的妻弟,现任户部仓场主事。去年漕粮改道,
永昌侯府名下两处田庄,免了三年粮税。”我闭上眼睛,整理思绪。看样子,
那五千两是封口费。赵明诚知道安王府的什么秘密,安王用钱买他沉默。案发后,
赵明诚被推出去顶罪。却因为那笔钱和背后的秘密,保住了命,只是贬官。那顾长渊,
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事后,”我睁开眼,“哪些人得了势?
”柳文青似乎料到我会问,答得很快:“首功是如今的肃亲王,当时的三司主审。
其次是兵部尚书刘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永昌侯爷……在兵部领了个闲差,
但去年漕运改制,侯爷上了三道折子,都被留中不发。”留中不发。顾长渊在试探圣意?
试探能否借着旧案余波,在朝中挣个位置?“小人斗胆,”柳文青忽然跪下,“夫人查这些,
可是要……”“自保。”我打断他。“你姐姐和瑾哥儿,我会护着。”我说,
“你今日说的这些,出了这个门,就忘了吧。”“小人明白。”“以后若还有消息,
通过你姐姐递话。”我站起身,“今日辛苦你了。”秦嬷嬷递过一个荷包。柳文青没接,
“夫人对家姐和外甥的恩德,小人铭记在心。这钱,不能要。
”我倒有些意外:“那你要什么?”“小人只求一样:若他日夫人事成,请给家姐一个安稳。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我答应你。”柳文青走后,我在暖阁里又坐了一个时辰。
秦嬷嬷点了灯,昏黄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我想起许多事。想起三年前的冬天,
案发时,顾长渊连着半个月早出晚归。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兵部事务繁杂。五千两。
一个秘密。一个可能翻身的机会。所以他接她入府,给她体面,纵她跋扈。所以他冷落我,
毒害我,为的是给新宠腾位置。一个能帮他撬开权势之门的新宠。秦嬷嬷轻手轻脚进来,
端着一碗热汤:“夫人,喝点吧。”我接过,汤很烫,白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嬷嬷,
”我轻声问,“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野心,才会拿妻子的命去换?”秦嬷嬷没说话,
只是红着眼别过头。“他的野心,”我对着窗上的影子,轻轻说,“比爱更深。
”第七章身体的反叛停毒是从那日暖阁回来后开始的。清晨福安端来药碗时,我接过。
当着他的面抿了一口,然后说:“太烫,晾晾再喝。”福安垂手站着,等我喝完。
我摆摆手:“你先去忙吧,我慢慢喝。”他犹豫了下,还是退下了。门一关,我立刻起身,
将药汁全数倒进窗台那盆枯死的罗汉松里。深褐色的汤液渗进干裂的土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罗汉松是去年冬天冻死了,我没让人搬走。现在想来,倒成了最好的掩饰。第一天,
风平浪静。第二天午后,我开始头晕。秦嬷嬷扶我坐下,急得要去请大夫。
我拉住她:“别去。”“可是夫人……”“是药在作怪。”我闭着眼,等那阵晕过去。
“停了药,身体反倒不习惯了。”第三天,咳嗽加剧。每咳一声,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
**辣地疼。夜里尤其厉害,我蜷在床上,捂着嘴,怕声音传出去。
秦嬷嬷偷偷从厨房端来梨汤,用川贝、冰糖炖的,润肺。第四天,恶心来了。早晨梳洗时,
看见铜盆里的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