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报销单上的青春苏晓晨的指甲在计算器边缘磨出了一道浅痕,
第三十七笔报销单的小数点终于对齐时,窗外的梧桐叶刚好被风吹落第三片。
县财政局的办公室永远飘着两种味道,一种是陈年文件的霉味,
另一种是打印机过热的墨粉味,这两种味道缠绕着她的第五个出纳年头,
像办公室那台老式空调吹出的风,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晓晨,张姐家大强下周六结婚,
份子钱统一交给我就行,你随两百还是三百?”李姐的声音从磨砂玻璃隔断外钻进来,
带着刚嗑完瓜子的黏腻感。她探进半个脑袋,鬓角的碎发用发卡别着,
手里还攥着记账的小本子——这是她的“第二职业”,
单位里大小红白事的份子钱都由她统筹,比苏晓晨记的账还清楚。“两百吧。
”苏晓晨把核对完的报销单叠整齐,指尖在冰凉的桌面划过。计算器还在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她刚才敲下的最后一个数字“0”,像一个句号,圈住了她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
“两百有点少吧?张姐上次给你介绍对象,你虽没成,人情还是要到的。”李姐啧了一声,
“再说你都二十五了,这种场合多露脸,说不定能碰到合适的。
上次我侄子……”苏晓晨没接话,拿起水杯往茶水间走。走廊里贴着“爱岗敬业”的标语,
瓷砖地面能照出人影,她看着倒影里穿着灰色西装裤的自己,
突然想起昨晚母亲在电话里的咆哮:“明天下午三点,中心广场的咖啡馆,
张阿姨的儿子等着,你要是敢不去,我就带着行李去财政局住!”母亲的催婚像汛期的洪水,
从她二十二岁毕业那年就没断过。小县城的姑娘,二十五岁没对象就像犯了错,每次回小区,
楼下晒太阳的大妈们都会围上来:“晓晨啊,听说县医院有个医生,
条件可好了”“我侄女的同学开装修公司,赚得不少”。她们的语气里藏着关切,
更藏着“再挑就没人要了”的暗示。苏晓晨不是不想谈恋爱,只是小县城的圈子实在太窄。
高中同学聚会,
哪个早教班”“房贷利率又涨了”;相亲对象要么开口就问“你一个月工资够不够自己花”,
要么炫耀“我爸妈给我买了两套学区房”。上周母亲安排的相亲,男方是开超市的,
见面十分钟就说“以后你别上班了,在家管账就行”,让她落荒而逃。
茶水间的窗户对着单位的后院,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苏晓晨掏出手机,
点开藏在文件夹最深处的旅游视频——那是她关注的一个博主拍的开封夜景,
清明上河园的灯笼连成一片火海,包公湖的水波里映着月亮,博主说“汴梁城的每一块砖,
都藏着故事”。她指尖划过屏幕,
大理的洱海、敦煌的沙漠、丽江的古城……这些地名像一颗颗星星,
在她沉闷的生活里闪着光。“又看这些没用的?”财务科科长王姐端着保温杯走进来,
枸杞水的味道盖过了墨粉味,“女孩子家,稳定最重要。你这工作多少人羡慕,
别整天想些不着边际的。”苏晓晨赶紧把手机收起来,点了点头。王姐是她的顶头上司,
也是母亲的远房表姐,当初她能进财政局,全靠王姐帮忙。“对了,”王姐呷了口枸杞水,
“局里要搞信息化改革,出纳岗可能要合并,下周开会说这事,你提前有个准备。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苏晓晨心里。她回到座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
突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爬得她浑身发麻。下午三点,
母亲的电话准时打来:“明天的相亲别忘了,穿我给你买的那件粉色连衣裙,显得温柔。
”“妈,我不想去。”苏晓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敢不去?”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
“我跟你说,张阿姨的儿子是公务员,家里条件好,过了这村没这店!你要是再不听话,
我就……”苏晓晨挂了电话,趴在桌子上,眼泪差点掉下来。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打印机偶尔的嗡鸣声。她打开工资卡APP,看着上面“5238.76”的余额,
突然做了个决定——休年假,去开封。2王婆茶馆的邂逅这个决定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让她沉寂的心泛起了涟漪。她立刻查了高铁票,明天早上七点半的车,四个小时到开封北站。
收拾行李时,她把母亲买的粉色连衣裙扔在衣柜最底层,
塞进了牛仔裤和帆布鞋——她想以自己喜欢的样子,去看看那个藏着故事的汴梁城。
第二天早上,苏晓晨没去相亲,而是背着双肩包出了门。母亲的电话轰炸了一路,
她调成静音,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县城变成陌生的田野。高铁穿过隧道时,
黑暗短暂笼罩,再亮起来时,
远处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淡蓝色——那是她在小县城从未见过的颜色。中午十一点半,
苏晓晨走出开封北站。秋阳正好,风里带着桂花香,不像小县城的风,总裹着尘土。
她按照攻略上的路线,坐公交去包公湖,公交车路过鼓楼广场时,
她看到路边的小摊上摆着灌汤包、炒凉粉、杏仁茶,热气腾腾的样子让她咽了咽口水。
包公湖比视频里更漂亮,湖水清澈,岸边的柳树垂着枝条,几只游船在湖面上慢悠悠地划着。
攻略上说,王婆茶馆前的小广场,每天都有自发形成的相亲角,当地人说“王婆牵线,
靠谱姻缘”。苏晓晨本来只是好奇,想看看大城市的相亲角和小县城有什么不一样,
没想到刚走到柳树下,就被一群举着纸牌的大爷大妈围了个水泄不通。“姑娘,多大了?
属啥的?”一位穿花衬衫的大爷把纸牌举到她面前,上面写着“男,29,工程师,
有房有车”。“我女儿在银行上班,月薪八千,你俩刚好互补!
”一位戴头巾的大妈拉住她的胳膊,热情得让她没法拒绝。“姑娘是外地来的吧?没关系,
我们开封人热情!我侄子在税务局,刚考进来的,前途无量!”苏晓晨手足无措地摆手,
手里的攻略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后退时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哎哟”一声,
手里的矿泉水瓶也掉了。“抱歉,抱歉!”她慌忙转身,看见一个背着黑色相机包的男生,
白T恤上沾了片柳叶,正弯腰捡她掉的攻略和矿泉水。男生抬起头,眼睛很亮,
像包公湖的水波。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汴梁城记事”。“没事,
你也是来‘赶场’的?”他指了指苏晓晨手里刚捡起来的攻略,
封面上印着“王婆相亲角”五个大字,旁边还配着茶馆的照片。苏晓晨的脸一下子红了,
连忙解释:“我不是来相亲的,就是来旅游,刚好看到这里热闹……”“我懂。
”男生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也不是来相亲的,我是拍视频的,
来拍点相亲角的素材。”他把矿泉水递给苏晓晨,“我叫林哲,做自媒体的,
专门拍普通人的生活故事。”苏晓晨接过矿泉水,指尖碰到他的手,有点凉。“我叫苏晓晨,
从河南周口来的,做财务的。”她报上自己的职业,
又觉得有点尴尬——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相亲角,“财务”这个词显得格外刻板。
“财务好啊,细心。”林哲没觉得有什么,指了指不远处的王婆茶馆,“我拍了一上午,
有点累了,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我请你,就当赔罪,刚才让你撞到了。
”还没等苏晓晨回答,刚才拉着她胳膊的大妈又走了过来,
一把把两人往一起推:“多般配的小年轻,别站着呀!王婆茶馆的龙井最香,
灌汤包也刚蒸好,去聊聊!”林哲顺势接话:“阿姨说得对,反正我也得整理素材,一起吧?
”他朝苏晓晨眨了眨眼,“就当我给你当导游,介绍介绍我们开封的美食。
”苏晓晨没法拒绝,点了点头。两人跟着大妈往茶馆走,
大妈一路都在说:“你们年轻人就是害羞,我跟你们说,王婆茶馆的老板,以前就是做媒的,
撮合成了好多对!你们好好聊,我去给你们占个靠窗的位置,看湖景最好!
”王婆茶馆是座古色古香的院子,门口挂着红灯笼,
门上的木匾写着“王婆茶馆”四个隶书大字,是书法家题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
香气扑鼻。里面的桌子都是老木桌,椅子是藤编的,几位老人坐在里面喝茶聊天,声音不大,
很惬意。大妈果然给他们占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包公湖,湖面上的游船看得清清楚楚。
服务员很快端上一壶龙井和一笼灌汤包,茶叶的香气和包子的热气混在一起,让人胃口大开。
“这灌汤包是我们开封的特色,你得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林哲给她示范,
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在皮上咬了个小口,吸了一口汤,“小心烫。”苏晓晨学着他的样子,
咬了个小口,鲜美的汤汁流进嘴里,暖到了胃里。她这才发现自己饿了,早上为了赶高铁,
只吃了一个包子。林哲没打扰她,坐在对面翻开笔记本,开始写着什么,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你为什么要拍相亲角的素材?”苏晓晨喝了口茶,打破了沉默。
龙井的味道很醇厚,不像她在单位喝的廉价茶叶。“因为这里有故事。”林哲抬起头,
指了指窗外的相亲角,“你看那些大爷大妈,他们举着纸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孩子。
还有那些来相亲的年轻人,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真心想找对象,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故事。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画着几个简笔画,都是相亲角的场景,有举着纸牌的大爷,
有羞涩的姑娘,还有像他们这样看热闹的人。“我做自媒体快两年了,一开始拍风景,
没人看。后来我拍了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他说他烤红薯是为了给孙子凑学费,
那个视频火了,有一百多万播放量。从那以后,我就决定拍普通人的故事,
他们的故事比风景更动人。”林哲的眼睛里闪着光,“就像这个相亲角,表面上是找对象,
实际上是找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多温暖。”苏晓晨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在小县城的相亲经历,那些充满功利心的对话,和这里的温暖截然不同。
“你不觉得不稳定吗?”她问,“做自媒体收入不固定,不像我们做财务的,
每个月都有固定工资。”林哲笑了笑:“稳定是相对的。我以前在公司做文案,
每个月工资固定,但我每天都不开心,像个机器人。后来我辞职做自媒体,
虽然有时候赚不到钱,要啃泡面,但我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每天都很有劲儿。
”他喝了口茶,“你呢?你喜欢你的工作吗?”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戳中了苏晓晨的痛处。
她愣了愣,才慢慢说:“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就是……习惯了。
”她想起每天重复的报销单、计算器上的数字、领导的批评,还有母亲的催婚,
“我觉得生活就像一杯温吞水,不冷不热,没什么味道。”林哲没评判她,
而是从相机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个视频。视频里是一个街头卖唱的大学生,抱着吉他,
唱着朴树的《平凡之路》,周围围了很多人,有人给她递水,有人给她鼓掌。
“这个姑娘是河南大学的,学音乐的,周末就来街头唱歌,赚点生活费。”林哲说,
“她告诉我,她想攒钱买一把好吉他,以后去更大的舞台唱歌。”视频的最后,
姑娘笑着说:“虽然现在很难,但我知道,只要坚持,就会有希望。
”苏晓晨看着视频里姑娘眼里的光,突然觉得有点羡慕。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梦想,
是开一家小书店,摆满自己喜欢的书,再煮一壶热茶,让每个来的人都能找到温暖。
可这个梦想,在母亲“稳定最重要”的念叨里,早就被压在了心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没有对错,只看你敢不敢去追。”林哲关掉视频,
看着苏晓晨的眼睛,“你刚才说你是来旅游的,打算在开封待几天?我可以给你当导游,
带你去那些攻略上没有的地方。”3汴梁城的星光苏晓晨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看着窗外的包公湖,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我休了七天年假,打算待一周。
”“那正好。”林哲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带你去吃西司夜市的灌汤包,比这里的更地道。”苏晓晨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他的微信。
林哲的微信头像,是他在清明上河园拍的一张照片,灯笼下的他,笑得很灿烂。
她把他的备注改成“开封-林哲”,然后放进了“旅游”分组——她告诉自己,
只是多了个导游,没必要想太多。下午,林哲果然履行了导游的职责,带她去了清明上河园。
他没像普通导游那样介绍景点历史,
而是给她讲那些藏在景点背后的小故事——“你看那个虹桥,以前上面全是小商贩,
卖零食的、算命的、说书的,比现在热闹多了”“那个抛绣球的表演,
原型是北宋的一个大家闺秀,后来嫁给了一个穷书生,两人一起开了家小饭馆,
日子过得很幸福”。林哲的声音很好听,像电台主持人。他会主动帮苏晓晨拍照,
教她摆姿势,“你别那么拘谨,自然一点,笑一笑”“对,就这样,看镜头”。
苏晓晨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很开心,不像在单位里那样,总是皱着眉头。晚上,
林哲带她去了西司夜市。这里比鼓楼夜市更热闹,摊位一家挨着一家,
炒凉粉、杏仁茶、花生糕、桶子鸡……香气扑鼻。林哲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穿过人群,
“这家炒凉粉是老字号,老板做了三十年了,放的辣椒是自己腌的,特别香”“那家杏仁茶,
加了桂花蜜,甜而不腻”。苏晓晨吃得停不下来,林哲就在旁边看着她笑,
偶尔给她递张纸巾。“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递给她一杯酸梅汤,“解腻。
”逛到九点多,林哲送她回酒店。酒店就在包公湖旁边,离王婆茶馆不远。“明天早上八点,
我在酒店楼下等你,带你去吃黄家包子,然后去龙亭公园看菊花展。”林哲说,“早点休息,
别熬夜。”“谢谢你,今天玩得很开心。”苏晓晨站在酒店门口,有点舍不得上楼。
“不客气,导游的职责。”林哲挥了挥手,“晚安。”苏晓晨回到酒店,洗漱完躺在床上,
翻看着白天拍的照片,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打开微信,
看到林哲发来的消息:“今天拍的照片发你了,记得查收。早点睡,明天见。
”后面还加了个月亮的表情。她回复了一句“谢谢,晚安”,然后点开了林哲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很丰富,有拍的风景照,有采访普通人的视频,
还有他自己的生活日常——“今天啃了三个馒头,拍了个超棒的故事,值了”“设备坏了,
修了两百块,心疼”“终于涨粉一万了,加油”。苏晓晨看着他的朋友圈,
觉得他的生活虽然不稳定,却充满了活力。她想起自己的朋友圈,
全是转发的财务政策和单位通知,唯一的私人动态,还是上个月发的“加班到深夜”,
下面只有李姐评论“注意身体”。接下来的几天,林哲每天都来接她,带她去不同的地方。
他们去龙亭公园看菊花展,五颜六色的菊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去铁塔公园看千年铁塔,
林哲给她讲铁塔的历史,说它经历过地震和洪水,却依然屹立不倒;去开封府看表演,
“包青天”的威严让她肃然起敬;去书店街逛书店,
苏晓晨在一家老书店里找到了一本绝版的《城南旧事》,开心得像个孩子。
在书店街的一家小咖啡馆里,
苏晓晨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时间陪我?我们只是陌生人。
”林哲正在给相机换电池,闻言抬起头:“因为我觉得你很特别。”他顿了顿,
“你看起来很温柔,但眼睛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就像我拍的那些普通人,
虽然过着平凡的生活,却都在偷偷努力。”苏晓晨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低头搅拌着咖啡,
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一点都不特别,就是个普通的财务,每天对着报表和数字,
生活很无聊。”“那是因为你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林哲放下相机,